鲜血顺着顾远的官袍滴落在地,染红了王府门前冰冷的石阶。
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杀人啦!”
“王府的人杀官啦!”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喊叫,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们怎么敢!”
“无法无天了!真的无法无天了!”
“钦差大人是为了我们才来的,他们居然敢下此毒手!”
百姓们的愤怒,像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开始向着王府大门涌动,虽然手无寸铁,但那股汇聚起来的气势,却让那些王府护卫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刺伤钦差的那个护卫头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不……不是我……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王府总管刘成,也彻底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姓顾的居然是个狠人。
不,他是个疯子!
一个拿自己的命来做赌注的疯子!
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当街刺伤朝廷命官,这罪名,就算是周王也扛不住!
顾远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但他却站得笔直。
他看着惊慌失措的刘成,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刘总管。”
“现在,本官可以进去了吗?”
刘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者,你还想再给本官一刀?”
顾远向前走了一步。
刘成吓得“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门里。
“王爷!王爷救命啊!”
他那凄惨的叫声,在王府深处回荡。
顾远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义愤填膺的百姓。
他举起自己受伤的左臂,高声喊道:
“诸位乡亲!”
“你们都看到了!”
“这就是作威作福的周王府!”
“在本官的官袍上,染的是本官的血!”
“但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在这开封府的土地上,染的,是你们千千万万河南百姓的血!”
“今天!”
“我顾远,就算是死在这里,也要为你们,讨一个公道!”
说完,他猛地转身,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周王朱恭枵!给本官滚出来!”
这一声怒吼,气贯长虹,在整个王府上空回荡。
王府内的下人、侍女们吓得四散奔逃,鸡飞狗跳。
孙奇和小安子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顾远。
“大人!您的伤……”
“无妨。”
顾远推开他们,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踏进了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充满了罪恶的牢笼。
穿过前院,来到正殿的丹陛之下。
只见一个身穿四爪蟒袍,须发花白,面容阴鸷的老者,正端坐在殿内的宝座之上。
在他的身边,簇拥着一群同样衣着华贵的王府宗亲。
他们看着独自闯入,浑身是血的顾远,眼神各异,有惊恐,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屑。
“你,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的顾远?”
宝座上的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自然就是当今周王,朱恭枵。
顾远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本官正是。”
“放肆!”
朱恭枵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宗亲跳了出来,指着顾远骂道。
“见到王爷,为何不跪?!”
顾远笑了。
“本官乃天子门生,朝廷命官,上跪天子,下跪父母。为何要跪一个不法藩王?”
“你!”
那年轻宗亲气得脸色涨红。
朱恭枵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顾远,就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物。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你抬着棺材,闯我王府,如今又污蔑本王不法。”
“本王倒想听听,本王何罪之有啊?”
“你罪大了!”
顾远指着他,厉声喝道。
“其罪一,囤积居奇,坐视灾民饿死!”
“朝廷拨付河南赈灾粮十万石,你却指使手下粮商,将粮食悉数买入,藏于府中,致使开封粮价飞涨,斗米千钱!城外饿殍遍野,人相食!你敢说与你无关?!”
“其罪二,目无君上,对抗国法!”
“《大明律》明文规定,灾年藩王需开仓放粮!本官持皇上圣旨在身,代天巡狩,命你开仓,你却拒不奉诏,闭门不见,纵容家奴,刺伤朝廷命官!此乃大逆不道!”
顾远每说一句,朱恭枵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听到大逆不道四个字时,他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抽搐了。
“一派胡言!”
朱恭枵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本王乃太祖高皇帝后裔,世袭亲王,与国同休!”
“本王府中的粮食,是我朱家自己的产业,我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就不给谁!何时轮到你一个外姓小官来指手画脚?”
“至于什么《大明律》,那是管束臣子百姓的,管不到我皇室宗亲头上!”
“好一个管不到!”
顾远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愤怒。
“原来在周王爷眼里,这大明江山,是你朱家的私产!”
“这大明律法,是你朱家的家法!”
“怪不得!怪不得大明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明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你周王府的粮食,取之于民,就当用之于民!”
“你身为藩王,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解难,反而与民争利,祸国殃民!你还有何脸面,自称太祖后裔?!”
“你……”
朱恭枵被他骂得气血上涌,指着他,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乱臣贼子!来人!给本王把他拿下!乱棍打死!”
殿外的护卫们听到命令,就要冲进来。
“我看谁敢!”
顾远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起。
“此乃皇上密旨!如朕亲临!”
“见此密旨,如见皇上!你们是想连皇上一起打吗?!”
那些护卫看到密旨,吓得扑通一声,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恭枵和那些宗亲们,脸色也是一变。
他们虽然跋扈,但对皇权,还是存着一丝敬畏的。
顾远手持密旨,一步步走上丹陛,走到朱恭枵面前。
他将那卷黄绫,几乎戳到了朱恭枵的脸上。
“周王爷。”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森然说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做的那些烂事。”
“私吞军田,贩卖私盐,私铸钱币,哪一件,都够你死一百次的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活命的机会。”
朱恭枵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顾远。
“你什么意思?”
“开仓,放粮。”
顾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今天,你若是开了仓,你还是大明的周王爷,你的那些罪过,皇上或许可以既往不咎。”
“你若是不开……”
顾远凑到他的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大明律》,谋逆之罪,可斩亲王。”
“本官这口棺材,给你用,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