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府的朱漆大门,这一次彻底敞开了。
不是为了迎客,而是为了吐出它吞噬了数十年的民脂民膏。
一车车发霉的陈粮被运出。
紧接着,是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银。
还有那些从张国绅等贪官府中搜出的字画、古玩、地契。
顾远没有休息。
他肩膀上的纱布渗着血,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坐在布政使司大堂正中央的那把椅子上,就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阎罗。
顾远翻看着手中的账本,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国绅,河南布政使,贪墨赈灾银四万两,家中搜出现银二十八万两,田产三千亩。”
堂下,曾经不可一世的封疆大吏张国绅,此刻正如一条死狗般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顾大人……顾爷爷……饶命啊!下官是一时糊涂,下官愿意把钱都捐出来……”
“晚了。”
顾远合上账本,就像合上了张国绅的生死簿。
“拖下去,剥去官服,打入死牢。”
“下一个。”
这不仅是一场清洗,更像是一场精密的手术。
顾远手中的刀,精准地切除了河南官场上每一个腐烂的毒瘤。
整整七天。
开封城的菜市口,每天都跪满了等待发落的贪官污吏。
而与之相对的,是全城百姓如同过年般的狂欢。
粥棚里的米汤变得粘稠了,甚至能立住筷子。
街边的乞丐换上了从贪官家里抄出的棉衣。
濒临饿死的人们眼里,重新有了光。
他们不知道朝廷的法度,他们只认一个理:
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谁杀贪官,谁就是天!
顾远的长生牌位,甚至被供进了城隍庙,香火比城隍爷还旺。
然而,顾远看着这一切,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站在驿馆的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低声自语:
“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
“好戏,才刚刚开场。”
……
**第181章崇祯的恐惧与抉择**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地龙烧得很热,但崇祯皇帝的手脚却是冰凉的。
他的御案上,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疏。
福王、秦王、晋王、楚王……
大明朝最有权势的藩王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联名上书。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顾远无法无天,擅闯王府,如同造反!”
“若不杀顾远,宗室人人自危,大明国本动摇!”
“陛下!您是要一个酷吏,还是要您的骨肉至亲啊!”
崇祯拿起一本奏疏,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顾远是对的。
他也知道这些藩王是蛀虫。
可是,当所有的蛀虫联合起来,发出的声音足以震塌这座摇摇欲坠的皇宫时,他怕了。
他是一个想做中兴之主的皇帝,但他更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生性多疑的独夫。
“王承恩。”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奴在。”
“你说,这把刀……是不是太快了?”
崇祯盯着摇曳的烛火,眼神晦暗不明。
“快得……连朕都觉得有些握不住了。”
顾远在河南的声望太高了。
万民拥戴,令行禁止。
如果有一天,这把刀不再指向贪官,而是指向了皇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草一样在崇祯心里疯长。
“陛下……”王承恩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顾大人是把好刀,但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伤了宗室的心,恐怕……”
“朕知道了。”
崇祯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
但那痛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冷酷与决绝。
“朕不能让天下大乱。”
“既然刀太快,那就先收进鞘里,磨一磨性子吧。”
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圣旨上,写下了一行字。
每一笔,都像是斩断了君臣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
……
**第182章枷锁加身,你也配?**
十日后,开封驿馆。
大雪纷飞。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撞开了驿馆的大门。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面容冷峻,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顾远接旨!”
驿馆内,正在整理文书的孙奇和小安子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唯有顾远,依旧坐在桌案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
“念吧。”顾远淡淡地说道,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千户眉头一皱,但摄于顾远身上的煞气,竟没敢发作,只能展开圣旨念道:
“……行事操切,擅开王府,激起民变,致宗室不安……功过相抵,着即刻押解回京,下诏狱,听候发落。”
圣旨念完,满室死寂。
“放屁!”
孙奇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双眼赤红,指着那千户怒吼:“顾大人救了河南百万百姓!抓了三十七个贪官!这是什么罪?这是天大的功劳!皇上……皇上他是瞎了吗!”
“大胆!”千户厉喝一声,“竟敢辱骂君父,找死!”
说着,两旁的锦衣卫就要拔刀。
“住手。”
顾远放下了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锦衣卫的动作瞬间定格。
顾远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孙奇,不得无礼。”
他走到那千户面前,伸出了双手,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赴一场盛宴。
“带上吧。”
千户看着那双虽然消瘦却极其沉稳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上枷。”
冰冷的铁镣,“咔嚓”一声,锁住了顾远的手腕。
这声音,刺痛了孙奇的心,也刺痛了闻讯赶来的无数百姓的心。
当囚车驶出驿馆时,整个开封城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数万名百姓,在风雪中,默默地跪在了道路两旁。
他们手里捧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稀粥,眼里含着热泪,看着那个坐在囚车里、身形佝偻的年轻人。
“顾大人……”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哭声震天。
“顾青天啊!您不能走啊!”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这狗日的世道,好人没活路啊!”
人群开始骚动,愤怒的情绪在积压,甚至有人捡起石头,想要砸向那些押送的锦衣卫。
锦衣卫们慌了,手按刀柄,冷汗直流。
这要是激起民变,他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河南。
就在这时。
囚车里的顾远,忽然动了。
他艰难地举起带着沉重枷锁的双手,向下虚按了一下。
这一个动作,让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远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都回去吧。”
他的声音沙哑,穿透风雪。
“好好活着。”
“只要你们活着,我顾远做的这一切,就值了。”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脸色苍白的锦衣卫千户。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嘴角扬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还愣着干什么?”
“走吧,带我去见见那位……把自己吓坏了的皇上。”
囚车辘辘,碾碎了地上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顾远靠在囚笼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