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辘辘,碾过河南府通往京师的官道。
车轮碾碎了地上的积雪,也碾碎了开封百姓心中最后一点光。
顾远靠在囚笼的木栏上,闭着眼睛,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他身上那件从六品官袍,左肩的位置破了一个洞,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与周围被溅染的鲜红形成刺目的对比。
手腕上,一副沉重的铁枷锁随着囚车的颠簸,不时撞在木栏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冰冷,且富有节奏。
押送他的是一队锦衣卫。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名叫骆养性,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珠的本家侄子,为人一向冷酷,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鹰隼般的审视。
他骑在马上,与囚车并行,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囚笼里的顾远。
他想不通。
从开封府出发时,那万民跪送、哭声震天的场面,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可这个顾远,从头到尾,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更没有一个阶下囚该有的恐惧。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看客,冷眼瞧着这为他而起的人间悲喜剧。
这种感觉让骆养性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他押送过犯事的阁老,也抓捕过谋逆的藩王,那些人,在被带上枷锁的那一刻,或崩溃,或咆哮,或万念俱灰。
唯独这个顾远,平静得不像个人。
“顾大人。”
骆养性终于忍不住,催马上前,声音干涩地开口。
“这一路去京城,山高路远,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卑职说。”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试探。
顾远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清澈得像一汪寒潭,深不见底。
他看了骆养性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么。
“需要?”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道:“我需要这大明的天,再亮一点。我需要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骆千户,这些你能给吗?”
骆养性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瞬间涨红。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团看不见的雾气上,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顾大人说笑了。”
骆养性强压下火气,冷冷道:“卑职只是个奉旨办差的武夫,管不了军国大事。”
“是吗?”
顾远轻笑一声,不再看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就请骆千户……也管好自己的嘴。”
骆养性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狂!
太狂了!
一个戴着枷锁的囚犯,竟然还敢如此教训他这个锦衣卫千户!
他真想一鞭子抽过去,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尝尝诏狱的手段。
可一想到临行前,指挥使大人和宫里王承恩公公的再三嘱咐,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好生‘请’回顾大人,莫要怠慢,也莫要出任何差池。”
这“请”字,用得极有深意。
显然,宫里那位,对这个顾远的态度,还很微妙。
在圣意没有彻底明朗之前,谁也不敢对他真正下死手。
囚车继续前行。
跟在后面的孙奇和小安子,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孙奇看着顾远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眶通红。
他想不明白,为何像顾大人这样的忠臣,为国为民,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皇上是瞎了吗?
这满朝的文武,都是聋子吗?
他恨自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公被押解进京,生死未卜。
小安子则更多的是恐惧。
他是宫里出来的,深知诏狱是什么地方。
那是人间地没,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顾大人这一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半个月后,囚车终于抵达了京师。
京城的冬天,比河南更冷。
铅灰色的天空下,城墙都透着一股子萧瑟。
没有万民相送,迎接顾远的,是诏狱那扇黑漆漆、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厚重铁门。
“吱呀——”
铁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血腥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两个穿着皂衣的狱卒走上前来,眼神麻木,动作粗暴地要来拉扯顾远。
“滚开!”
骆养性一脚踹开一个狱卒,亲自打开囚笼的锁,对着顾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大人,到了。”
顾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甬道,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奇异的兴奋。
就像一个棋手,终于走进了最终对决的棋室。
他抬脚,迈下了囚车。
一个狱卒拿着一副更沉重、布满铁锈的脚镣走了过来,想要给顾远戴上。
顾远低头看了看那副脚镣,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狱卒,忽然笑了。
“这东西,你也配给我戴?”
那狱卒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骆养性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都到了诏狱门口了,顾远竟然还敢如此张狂。
“你……你说什么?”
那狱卒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远没再理他,而是径直看向骆养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乃朝廷钦差,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奉旨查赈,有功无罪。”
“下我入狱,是圣上的意思,我领旨。”
“但,给我上刑具,定我的罪,你们这些奴才,还不够格。”
他伸出那双戴着枷锁的手,指了指诏狱深处。
“想让我戴上这东西,让周延儒来,让温体仁来,或者,让你家指挥使骆养珠亲自来。”
“告诉他们,我顾远,就在这里等着。”
说完,他竟然就这么施施然地,自己走进了那黑暗的甬道。
留下身后一群锦衣卫和狱卒,面面相觑,如同石化。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骆养性看着顾远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明白,皇上为什么要用“请”这个字了。
这样的人,根本不是枷锁和牢狱能困住的。
把他关进诏狱,不是为了惩罚他。
而是因为,皇上……怕了。
他怕这把被他亲手拔出来的刀,快得连他自己都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