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一座不起眼的茶楼角落。
几个身穿儒衫的读书人围坐一团,神色诡秘。
其中一人,正是当初将顾远引荐给倪元璐的国子监监丞,吴伟业。
他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宣纸。
那是手抄的文稿。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惊恐,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诸位都看了吧?”
吴伟业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亮得吓人。
“这就是顾行之在诏狱里写的第一份杰作。”
杰作二字,他咬得极重。
砰!
他对面的一名年轻士子猛地拍案而起。
“狂悖!简直是狂悖至极!”
那人满脸通红,怒不可遏。
“此非救国之论,此乃亡国之言!他顾远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从六品的小官,一个阶下之囚,竟敢妄议祖制,非议宗室!”
“他这是要把我大明二百年的基业,一把火烧个干净啊!”
另一人也紧跟着附和,声音颤抖。
“没错!宗室虽有不堪,但那是国之根本,是陛下的骨肉至亲。”
“废其世禄,清其田产,与刨朱家祖坟何异?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愤。
“我算是看透了,这个顾远根本不是什么孤胆忠臣。”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想借着改革之名,行乱政之实的酷吏!”
“当初倪老举荐他,真是瞎了眼!我们必须立刻上疏,弹劾此獠!请陛下立即将其明正典刑,以谢天下宗室,以安国本!”
这一刻,这些自诩清流的东林党人,与他们平日里最看不起的阉党、勋贵,竟然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因为顾远的这封奏疏,触碰到了他们共同的底线。
维持现有秩序。
他们可以骂皇帝,可以骂权臣。
但绝不允许有人从根本上动摇这个他们赖以生存的体制。
宗室是这个体制的一部分。
士绅是这个体制的另一部分。
今天顾远敢动宗室,明天他就敢动士绅。
这是他们绝对无法容忍的。
吴伟业听着众人的怒骂,心里却是一阵苦笑。
狂悖?
他当然知道这很狂悖。
可当他看到奏疏里那些血淋淋的数字,看到那句宗室之祸,甚于流寇,烈于建奴时。
他内心深处,竟然感到了一阵刺痛。
是被说中的刺痛。
这些道理,满朝文武谁不明白?
可谁敢说?
谁敢像顾远这样,赤裸裸地把脓包挑破?
“诸位稍安勿躁。”
吴伟业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众人看向他。
“你们想想,顾远为何早不上疏,晚不上疏,偏偏在被下诏狱之后,才抛出此等惊世骇俗之论?”
吴伟业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
“他在逼宫。”
众人一愣。
“逼宫?”
“没错。”
吴伟业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逼皇上站队。”
“皇上不是因为宗室的压力,才将他下狱的吗?”
“好,那他就把事情闹得更大,把火烧得更旺。”
“让皇上在天下宗室和天下百姓之间,做一个选择。”
吴伟业转头看向窗外,幽幽说道。
“这封奏疏,名为上给皇上,实则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茶楼外的大街上。
几个贩夫走卒聚在一起,正对着一张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们脸上没有惊恐。
只有兴奋。
只有解气。
“这怎么可能?”
一个年轻的东林党人惊呼出声。
“此等机密奏疏,怎会流传到市井之中?”
吴伟业苦笑一声。
“这正是顾远的可怕之处。”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遵守官场的规矩,他要的,就是天下哗然。”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孤胆英雄,然后用汹涌的民意,去对抗滔天的权贵。”
“皇上若杀他,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必将背上千古骂名。”
“皇上若不杀他,那这把火,就会越烧越旺,直到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听完这番分析,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凉。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他们一直以为顾远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现在才发现,这个莽夫的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简直匪夷所思。
他不是在下棋。
他是在掀桌子。
要把整个棋盘都给砸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有人颤声问道。
吴伟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
“还能怎么办?”
“上疏,弹劾,痛骂。”
“把他骂成国贼,骂成奸佞,骂成万劫不复的乱臣贼子。”
“在这场风暴中,我们必须站在理和法的一边。”
“至于皇上最后怎么选,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
与此同时。
京城各大王府,早已鸡飞狗跳。
福王府内。
哗啦!
一只价值连城的宣德炉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新一代福王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反了!反了!”
“他顾远是要造反啊!”
“一个狗屁的从六品主事,一个千刀万剐的阶下囚,竟敢如此辱我宗室!”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大厅下跪着的一众王府属官,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
长史颤颤巍巍地劝道。
“息怒?本王如何息怒!”
福王指着那份奏疏的抄本,怒吼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你们看看,他写的这叫什么话?”
“废宗室世禄?清查藩田?”
“他这是要断了我们所有朱家子孙的活路啊!”
福王双目赤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恶狼。
“想当年,我父王就藩,皇爷爷前后赏赐了多少?那都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
“他顾远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不行!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福王猛地一挥衣袖。
“立刻备轿!本王要进宫!”
“本王要联合所有在京的宗亲,一起去乾清宫门口跪着!”
“我倒要问问陛下,他到底是要他姓朱的江山,还是要他那个疯狗一样的奴才!”
同样的场景,在晋王府、秦王府、楚王府接连上演。
整个京城的上层权贵圈,彻底炸开了锅。
无数封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紫禁城。
无数顶华丽的轿子,从四面八方汇集向皇宫。
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暴,已然成型。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崇祯皇帝,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乾清宫里。
窗外,天空阴沉得可怕。
崇祯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面前的御案。
那里摆着一堆刚刚送来的奏疏。
每一本,都是弹劾顾远。
每一本,都请求将他立斩。
每一本,都写得声泪俱下,义正言辞。
崇祯随手拿起一本。
是福王亲笔所书。
“臣等朱氏子孙,二百年来与国同休,为陛下看守祖宗基业。”
“今顾远一小人,欲毁祖制,离间骨肉,此心可诛!”
“若陛下信此谗言,则宗室人人自危,大明国本动摇!到那时,悔之晚矣!”
“恳请陛下,念及骨肉亲情,速斩此獠,以安天下!”
崇祯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骨肉亲情。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他想起了在河南被顾远逼着开仓的周王,那也是他的亲叔叔。
他想起了富甲天下,却在朝廷最需要钱的时候一毛不拔的福王。
他想起了这些年,为了供养这群寄生虫,他自己是如何省吃俭用,连龙袍破了都舍不得换。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瞬间冲上天灵盖。
嘶啦!
崇祯猛地将手中的奏疏撕得粉碎!
“骨肉亲情?!”
他低声咆哮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们跟朕讲骨肉亲情?”
“朕的江山都快没了!朕的子民都在易子而食!”
“你们的钱粮堆在仓库里发霉,可曾想过与朕这个皇帝,与这天下百姓,有半点骨肉亲情?!”
“一群蛀虫!一群国贼!”
崇祯骂着,笑着。
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他知道顾远是对的。
他比谁都清楚,顾远这一刀,精准地砍在了大明最大的烂疮上。
可是。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他怕这些被逼到绝路的宗室真的联合起来造反。
他怕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文官和将领们,集体撂挑子。
到那时,不等流寇和建奴打进来,大明自己就先散了。
他这个皇帝,就会成为亡国之君,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顾远……顾远……”
崇祯瘫坐在龙椅上,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挣扎、恐惧。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你这把刀,真是磨得太快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