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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7章 亡国三论?
    就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对顾远的《亡国三论》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剥皮拆骨、除之而后快的时候。

    

    在京城的市井深处,在那些喧闹的酒肆、拥挤的茶楼,乃至污秽不堪的勾栏瓦舍中,这三封奏疏,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如野火燎原般疯狂地流传开来。

    

    宣武门外,烂泥巷口。

    

    一家名为“聚义轩”的老茶馆里,空气浑浊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里没有上好的龙井,只有两文钱一碗的高碎,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旱烟的辛辣、脚夫身上发酵的汗酸味,以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往日里,这里说的是《三国》桃园结义,讲的是《水浒》大块吃肉。可今日,茶馆里挤得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门槛上都蹲满了人。数百双眼睛,像是饿狼见了肉一般,死死盯着大堂中央那张油腻腻的破方桌。

    

    说书的刘瞎子今儿个没拿折扇,也没拿醒木,那双枯树皮似的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不知被转抄了多少遍,甚至沾着油渍和血手印的草纸。

    

    他那双瞎了一只的眼睛里,此刻竟透着一股子回光返照般的亢奋与悲壮。

    

    “列位!列位爷!都把那破锣嗓子闭上!”

    

    刘瞎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乱跳,“今儿个咱们不说秦琼卖马,也不讲武松打虎!咱们讲讲诏狱里那位顾青天,那是怎么把天给捅了个窟窿的!”

    

    底下立刻有人喊道:“刘瞎子,别卖关子了!昨儿个就听说顾青天给皇上写了信,把那帮当官的祖坟都给刨了,到底说啥了?”

    

    刘瞎子把那几张纸往脸前一凑,仿佛能闻到上面的墨香和杀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凄厉的破音:

    

    “这第一论,叫《论宗室之蠹》!啥叫‘蠹’?各位爷,那是米缸里的大肉虫子!那是把咱们大明这棵大树心儿都蛀空的害虫!”

    

    “顾青天指着鼻子骂呢!说皇上那些个亲戚,福王、周王,还有那一个个挺着大肚子的王爷,那就是一群趴在咱们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刘瞎子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横飞,模仿着贪官的丑态:“他们不用干活,不用交税,占着最好的地,玩着最俊的娘们儿!咱们累死累活一年,交上去的粮食,全进了他们的狗肚子!每年光从国库里拿走的银子,就够养活咱们整个京城的老百姓还有富余!”

    

    “顾青天说了!要把他们多占的地都收回来!分给咱们穷人!以后他们也得跟咱们一样,自己种地,自己做买卖,想白吃白喝?没门儿!”

    

    “好!!!”

    

    茶馆里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仿佛积压了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一群光着膀子、肩膀上勒出深紫血痕的扛包苦力,激动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有的甚至把手里的粗瓷碗都捏碎了。

    

    “说得太他娘的对了!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吃香的喝辣的,咱们累死累活连口棒子面粥都喝不上?”

    

    “抄了他们的家!把地分给咱们,咱们就有活路了!”

    

    刘瞎子猛灌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又颤巍巍地拿起第二张纸,神色突然变得肃穆起来,像是要宣读圣旨一般。

    

    “这第二论,叫《论卫所之朽》!‘朽’,就是烂透了!顾青天说,咱们大明的兵,根子都烂了!”

    

    “为啥?因为那些当官的,把当兵的都当成自己的家奴!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平日里给千户大人种地、盖房、倒尿壶!打仗的时候,把大头兵推出去送死,他们躲在后面捞功劳,喝兵血!”

    

    角落里,几个穿着破旧鸳鸯战袄,一看就是京营出来的落魄老兵,正围坐着喝闷酒。

    

    听到这话,其中一个缺了半只耳朵、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兵,手猛地一抖,劣质的烧刀子洒了一身,烫得他心口生疼。

    

    刘瞎子还在继续喊,声音带着哭腔:“顾青天说了,要废了这吃人的卫所!以后当兵的,那是拿朝廷俸禄的‘天子亲军’!不是哪个将军的私人家丁!军饷加三倍!死了抚恤金加五倍!只要立了功,泥腿子也能当将军,封妻荫子!”

    

    “啪!”

    

    那缺耳老兵猛地把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

    

    他双目赤红,霍然站起,在那满堂的惊愕目光中,一把扯开自己那件油腻腻的破衣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胸口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疤和箭疮,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妈的!妈的!!”

    

    老兵嘶吼着,声音哽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老子在通州卫当了十年兵!那是崇祯二年的冬天啊,己巳之变,鞑子打到了城墙根下!老子跟着千户大人守城,拼死杀了一个鞑子,耳朵都被削了一半!”

    

    “可结果呢?那一颗首级,被千户大人的小舅子拿去冒功了!赏银五十两,老子连个铜板都没见着!回来还得给他家挑大粪!这兵当得……还不如个叫花子!”

    

    他颤抖着手,指向皇宫的方向,浑浊的泪水混着眼角的眼屎流了下来,顺着刀疤蜿蜒。

    

    “要是朝廷真能按顾大人说的办……要是真把咱们当个人看……别说打建奴,就是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阎王殿,老子这条烂命,也就卖给顾大人了!!”

    

    “没错!老子也卖了!”

    

    “算我一个!只要给顾大人当兵,老子这就回去磨刀!”

    

    茶馆角落里,那几个老兵抱头痛哭,哭声悲凉而壮烈,听得周围那些麻木的看客都红了眼眶。

    

    刘瞎子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最后一张纸。这张纸最轻,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诸位爷,别急着哭!这最后一论,才是最要紧的!这才是咱们能不能活下去的命根子!叫《论士绅之癌》!”

    

    “顾青天说了,咱们大明朝之所以穷,不是因为咱们老百姓穷,是因为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那些家里堆金山银山的士绅老爷,他们不交税!”

    

    “他们家有几千亩、几万亩良田,一粒粮食的税都不交!咱们只有一亩三分地,甚至连地都没有,还得替他们交税!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所以顾青天跟皇上建议,要‘摊丁入亩’!以后不管你是谁,是皇亲国戚也好,是状元宰相也罢,按地交税!地多的多交,没地的一文钱不用交!还要追缴他们这一百年来欠下的税,把钱拿出来分给咱们穷人!”

    

    轰——!

    

    这一番话,就像一桶火油,直接浇在了早已干柴烈火的民意之上。

    

    整个茶馆,不,是整条街,彻底沸腾了!那种震撼,比听到皇帝驾崩还要强烈一万倍!

    

    “顾青天!这才是真正的顾青天啊!”

    

    “老天开眼!老天终于派下来一个肯为咱们老百姓说话的官了!”

    

    “要是皇上真能听顾大人的,咱们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一个背着背篓、面色蜡黄的老农,听得浑身发抖。他似乎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嘴唇哆嗦着,突然推开人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诏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那是真的磕,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渗了出来。

    

    “顾大人……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啊!草民……草民给您磕头了!若是那些狗官要杀您,草民这就回家拿锄头,跟他们拼了!”

    

    那一刻,狭窄昏暗的茶馆里,不知道是谁带头,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他们跪的不是皇帝,不是神佛。

    

    跪的是那个关在牢里,却给了他们活下去希望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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