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同一口巨大的黑锅,倒扣在紫禁城的上空。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将崇祯皇帝枯瘦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金砖地上,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殿内没有地龙,阴冷的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崇祯裹紧了身上的龙袍,却依然止不住地感到阵阵寒意。
御案之上,摊开着十几份刚刚送进来的密报。
每一份,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触目惊心。
左边这一堆,来自东厂。记录的是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
内阁首辅周延儒,今夜府邸门庭若市,六部九卿的高官进进出出,正在密谋明日早朝的联名死谏。
英国公府的后堂,灯火通明,京营的几位总兵拍着桌子骂娘,扬言若是陛下再不杀顾远,就要带兵去诏狱“讨个说法”;更有几位藩王的代表,正在写血书,准备效仿“清君侧”的旧事,逼宫阙下。
这些,崇祯都想到了。
当他默许顾远的奏疏流传出去那一刻,他就知道这群既得利益者会发疯。
这是一群喂不熟的狼,一旦触碰了他们嘴里的肉,他们就会露出獠牙,甚至不惜反噬主人。
对此,他有心理准备,甚至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头皮发麻的,是右边这一堆——来自锦衣卫缇骑的街头密报。
崇祯颤抖着手,拿起其中一份。
“宣武门外,‘悦来茶馆’,说书人张三,公开以此三疏为本,编演新词。
数千百姓围堵街道,水泄不通。闻至‘废宗室、抑豪强’处,声如雷动,甚至有京营士卒当场摔碎酒碗,拔刀怒吼:‘愿为顾大人效死!’”
崇祯的手指猛地一抽。
他放下这份,又拿起另一份。
“东直门内,‘笔墨轩’,顾远奏疏之手抄残本,竟被炒至一两银子一份!即便如此,依旧供不应求。购买者多为贩夫走卒、贫寒书生。彼等传阅之时,如捧圣贤经书,甚至有人沐浴更衣,焚香诵读。”
“城隍庙内,香火鼎盛。然百姓所拜者,非城隍老爷,乃是……顾远之长生牌位。牌位前堆满瓜果供品,皆是穷苦百姓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
“更有民谣,一日之间传遍九城:‘顾青天,坐诏狱,三封奏疏惊天地。斩贪官,除恶霸,要为万民讨公道。皇上若杀顾青天,大明天下必大乱!’”
啪!
崇祯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眼神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嫉妒,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他低估了顾远。
大错特错!
他一直以为,顾远是一把刀。一把锋利无比、虽然有些烫手,但终究可以被他握在手里,用来去割那些权贵毒瘤的刀。
可现在,看着这些密报,他才惊恐地发现——顾远根本不是刀。
他是一座火山!
一座压抑了二百年,积蓄了无数民怨、愤怒和渴望的活火山!
顾远人虽被关在阴暗潮湿的诏狱里,可他的思想,他的文字,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高墙,点燃了每一个受苦受难百姓心中的干柴。
他正在成为一个符号。
一个象征。
一面所有对这个世道绝望的人,都可以汇聚在其麾下的旗帜!
“民心……”
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登基十五年来,他宵衣旰食,勤政爱民,甚至连最喜欢的声色犬马都戒了。他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挽回这大明的民心吗?
可结果呢?
遍地流寇,烽烟四起,百姓视他如寇仇。
而顾远,这个被他视为疯子的阶下囚,仅仅用了三封奏疏,仅仅用了几天时间,就被百姓奉为了“青天”,供上了神坛!
这是何等的讽刺!
又是何等的危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崇祯瘫坐在龙椅上,喃喃自语。
他以前只觉得这是一句劝诫君王的空话。可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水”的恐怖力量。
顾远已经掌握了这滔天的洪水。
只要他愿意,这股洪水既可以冲垮那些贪官污吏,也同样可以……掀翻他这艘破破烂烂的龙舟!
如果现在下令杀了顾远……
崇祯打了个寒颤,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画面。
一旦顾远的死讯传出,那些把他视为救星的百姓,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士兵,会做出什么?
冲击诏狱?围攻皇城?
甚至……直接在京城里,掀起一场暴动?
到那时,不等李自成和多尔衮打进来,他这个大明皇帝,就要先被自己的子民给撕碎了!
可如果不杀……
周延儒他们怎么办?那些手握兵权的勋贵怎么办?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顾远拿着尚方宝剑,去割他们的肉吗?
他们会造反的!他们会立刻让大明分崩离析!
前有狼,后有虎。
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渊。
崇祯感觉自己就像被夹在一个巨大的风箱里,两头都在拼命地挤压,让他窒息,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远……你好狠的心……”
“你这是在逼朕……你这是把朕放在火上烤啊!”
崇祯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髻散乱,状若疯癫。
他突然明白,自己被顾远“将死”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崇祯心乱如麻,几欲崩溃的时候。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尖锐的太监嗓音,划破了深夜的死寂。
“皇爷!皇爷!大事不好了!”
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因为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但他顾不上疼痛,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崇祯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他,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了吗?!”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那是被极度的恐惧吓出来的。
“皇爷……天……天真的要塌了!”
“宫外……宫外头出乱子了!”
崇祯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说!到底怎么了?!”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锦衣卫……锦衣卫在西城的一家酒楼里,抓了一个当众诵读顾大人奏疏的书生,还要打断他的腿……”
“然……然后呢?”崇祯双手死死抓着御案边缘,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
“然后……周围的百姓不干了!”
小太监哭丧着脸,嘶吼道:“几千……不,上万百姓!还有好多拿着棍棒的汉子,把抓人的缇骑给打了!”
“现在……现在无数百姓举着火把,正如潮水一般涌向北镇抚司衙门!”
“他们……他们把锦衣卫的衙门,给围了!!”
“说是如果不放人,如果不把顾青天放出来……他们就要……就要……”
轰——!
崇祯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他身子一晃,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御案上。
围攻锦衣卫?
那是天子亲军!是朝廷最凶恶的鹰犬!是让百官闻风丧胆的阎王殿!
平日里百姓躲都来不及,今天竟然敢围攻?!
反了……
真的反了……
这哪里是围攻锦衣卫?
这分明是在向他这个皇帝示威!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如果你敢动顾远,这把火,就要烧进紫禁城了!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似乎隐隐透出了一抹暗红色的光亮。
那是无数火把汇聚成的海洋。
那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民意之火。
崇祯瘫软在龙椅上,双目失神,嘴唇哆嗦着,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一直不敢承认的话:
“朕……被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