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长安街,一座闹中取静的三进宅院。
这里曾是前朝一位致仕阁老的府邸。
如今,被崇祯皇帝赐给了顾远。
朱漆大门,崭新匾额,门前还站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
乍一看,确实是皇恩浩荡。
然而,当顾远乘坐的马车停在门口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些隐藏在街角、茶楼,甚至对面屋顶上的身影。
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
却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
那是大内侍卫。
是比锦衣卫更精锐、更忠诚于皇帝的力量。
他们才是这座宅院真正的围墙。
“大人,到了。”
王承恩亲自为顾远掀开车帘,脸上堆着笑。
顾远下了车。
孙奇和小安子早已在门口等候。
顾远入狱后,这两人便被锦衣卫客气地请出了驿馆。
他们一直提心吊胆,直到今天才被告知顾远出狱的消息。
“先生!”
孙奇一看到顾远,眼圈瞬间就红了,激动地跪了下去。
“先生受苦了!”
小安子也跟着跪下,哭得泣不成声。
“起来吧。”
顾远的声音很平淡。
“我没受苦,只是换了个地方清净了几天。”
他扶起二人,迈步走进了这座华丽的笼子。
宅院里,一应家具、用具俱全,甚至还配了十几个手脚麻利的仆人。
王承恩一路陪同,极尽殷勤地介绍着。
仿佛顾远不是一个刚出诏狱的犯官,而是圣眷正浓的朝中新贵。
“顾大人,您看,这都是陛下的一片心意。”
王承恩指着院子里那棵腊梅,笑道。
“陛下说,您是国之栋梁,当如这梅花一般,傲雪凌霜。”
“替我谢过陛下。”
顾远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他心里清楚,崇祯这是在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用一座宅子,一个虚衔,就想收买他,抚平他心中的怨气?
天真。
他顾远,从来就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要的,是能撬动这个腐朽王朝的权柄。
送走了王承恩,顾远遣散了所有仆人,只留下孙奇和小安子。
偌大的宅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奇终于忍不住问道。
“陛下既然放您出来,为何又派人监视?这不就是把您从诏狱,换到了这里关着吗?”
“你明白就好。”
顾远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还是温的。
“先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孙奇急了,“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坐,但不是待毙。”
顾远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顾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等一个让皇帝不得不再次把刀递给我的机会。”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困惑的孙奇,解释道:
“皇帝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外面的风波就能平息,朝堂就能恢复原样。”
“他想继续玩他那套平衡之术,在宗室、文官和我们这些孤臣之间,走钢丝。”
“但他错了。”
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根钢丝,早就锈断了。”
“他现在每走一步,都是在加速自己的坠落。”
“外面的烂摊子,他一个也解决不了。”
“国库没钱,边军没饷,灾民没粮。”
“他能怎么办?去跟那些勋贵宗室要钱?去跟那些士绅地主收税?他不敢。”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一天天烂下去。”
“直到烂到无法收拾,烂到火烧眉毛,他才会再次想起我这把刀。”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冷眼旁观。”
“看着他,也看着这个王朝,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孙奇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
顾远放下茶杯。
“因为,我们最大的盟友,不是民心,也不是圣眷,而是时间。”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
顾远被软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各方的反应,正如他所料。
首辅周延儒的府邸。
几位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齐聚一堂。
“首辅大人,这顾远虽然被圈禁,但终究是出来了,还得了個从四品的官衔,这……”
户部尚书傅淑训忧心忡忡。
周延儒捻着胡须,老神在在地说道:“慌什么?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衔罢了。皇帝这么做,不过是安抚城外那些愚民的权宜之计。”
“依老夫看,此子圣眷已失。”
周延儒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皇帝怕他,忌惮他,但绝不会再重用他。”
“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实则不足为惧。”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修复与各家王爷的关系,稳住朝局。”
“至于顾远……就让他在这座宅子里,慢慢被人遗忘吧。”
众官员闻言,纷纷点头,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而在另一边,国子监祭酒倪元璐的府上。
“老师,您说顾行之他……”
吴伟业,那位曾在茶楼传阅奏疏的国子监监丞,此刻眉头紧锁。
倪元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行之这一步,走得太险,也太急了。”
“他以万民为棋子,逼宫君父,已然犯了人臣之大忌。”
“陛下虽然暂时妥协,但心中芥蒂已生。”
“君臣之间,一旦有了裂痕,便再难弥补。”
“我本想劝他,徐徐图之,先在朝中站稳脚跟,再图改革。可他的性子……唉……”
倪元璐看着窗外的枯枝,眼神黯然。
他这位曾经寄予厚望的门生,已经走出了一条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道路。
那是一条注定要与整个世道为敌的,不归路。
“传我的话,让门下的学子们,近来都安分一些,不要再去议论顾远的事。”
倪元璐疲惫地说道。
“这潭水,太深了。”
“我们搅不动,也不该去搅。”
朝堂上的风波,似乎真的平息了。
那些弹劾顾远的奏疏,不再出现。
市井间的议论,也渐渐淡了下去。
顾远这个名字,仿佛真的就要被人遗忘。
他在那座宅院里,每日只是读书、写字、下棋,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官员。
那些监视他的大内侍卫,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然而,只有孙奇和小安子知道,顾远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每天都会让他们从外面搜集各种消息。
从边关的战报,到京城的粮价。
从官员的任免,到民间的歌谣。
所有的信息,都在他脑中汇聚、分析、推演。
他在等。
耐心地等。
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后。
京城,已经进入了寒冬腊月。
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城市,也掩盖了所有的污秽和不安。
朝堂上,依旧是歌舞升平,粉饰太平。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
一场足以让整个大明王朝地动山摇的惊天风暴,正在千里之外的河南,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