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正月初七。
人日。
按照大明祖制,这一日,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家家户户都要吃七宝羹,祈求新的一年,人丁兴旺,平安顺遂。
然而,对于京师内城那些盘踞百年的权贵们来说,这一碗羹,成了断头饭。
这一天,成了他们的末日浩劫。
天色未亮。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整座北京城喘不过气来。
大雪如鹅毛般疯狂倾泻,似乎想要掩盖即将发生的罪恶,又或是要洗刷这世间积攒了两百年的污垢。
咚!咚!咚!
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踩碎了黎明前的死寂。
不是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汇聚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
英国公府。
这座占地极广、象征着大明顶级勋贵荣耀的府邸,此刻正沉浸在温柔乡中。
世袭罔替的英国公张维贤,正搂着他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一位刚及笄的扬州瘦马,睡得鼾声如雷。
床榻边,鎏金的博山炉里燃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烟雾缭绕,奢靡至极。
砰——!
一声巨响,仿佛天雷炸裂!
那扇足以抵挡攻城锤撞击的朱红大门,竟被硬生生撞开!
“谁!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不知道这是英国公府吗?”
管家披着衣服骂骂咧咧地冲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然而,下一秒,他手中的灯笼啪地一声掉在雪地上,瞬间熄灭。
借着府外连绵不绝的火把光亮,他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门外,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锦衣卫。
飞鱼服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绣春刀出鞘的寒芒比冰雪更刺骨。
他们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为首一人,面容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珠。
“骆……骆大人?”
管家牙齿打颤,双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您……您这是要干什么?这可是国公府啊!”
骆养珠看都没看他一眼,靴子直接踩过他的手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仿佛来自九幽的判决:
“奉钦差提督顾大人令——抄家!”
“什么!”
管家惨叫一声,直接吓晕了过去。
“冲进去!反抗者,杀无赦!”
随着骆养珠一声令下,锦衣卫如同虎狼入羊群,粗暴地冲进了这座传承了两百多年的深宅大院。
尖叫声、哭喊声、瓷器碎裂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内院卧房。
张维贤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放肆!放肆!”
张维贤披头散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绸亵衣,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保持着国公的傲慢。
“骆养珠!你好大的狗胆!”
他指着骆养珠的鼻子,唾沫横飞。
“本公乃开国元勋之后!我家先祖随太祖爷打天下时,你祖宗还在玩泥巴呢!我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你敢动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让陛下诛你九族!”
说着,他挣扎着要往祠堂跑,去请那块能保命的铁牌子。
“丹书铁券?”
骆养珠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嘲讽。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猛地展开。
“张维贤,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骆养珠的声音运用了内力,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落下。
“奉提督厂卫、代天巡狩顾大人钧令!”
“英国公张维贤,私吞京营军饷八百万两,倒卖神机营火器资敌,致辽东将士死伤惨重!更兼圈占民田五万亩,逼死人命一百三十余口!”
“顾大人有话:大明都要亡了,你的丹书铁券,留着去地下给阎王爷看吧!”
“即刻锁拿,抄没全族,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顾……顾远?那个疯子!”
张维贤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讲规矩的朝廷,而是那个不讲道理、只讲杀人的顾疯子!
“不……不可能……我是国公……我是国公啊……”
没等他喊完,两名锦衣卫校尉冲上来,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咔嚓一声脆响,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张维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跪倒在地。
紧接着,一块散发着馊味的破布被粗暴地塞进他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哀嚎。
曾经不可一世的英国公,此刻就像一条待宰的老狗,被拖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的三十七处高门大户,同时上演。
国丈府。
周奎,这位当今皇后的亲生父亲,此刻正死死地抱着一根楠木柱子,死活不肯撒手。
“这是我的!这是我的钱!你们不能拿!我是皇亲国戚!我是皇上的岳父!”
东厂的番子们正在疯狂地搬运着箱子。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曾经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国丈,眼中满是悲哀与厌恶。
“周国丈,您还是省省力气吧。”
王承恩冷冷道。
“咱家在您这后院的地窖里,可是挖出了整整五十万两现银啊。银子都发霉变黑了,您宁愿让它们烂在地里,也不肯拿出一分钱给皇上发军饷。”
“那是我的棺材本!是我的命!”
周奎披头散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突然扑过来抱住王承恩的大腿。
“王公公!咱们是亲家啊!你跟顾大人求求情,我给钱,我给钱还不行吗?别抓我啊!”
王承恩一脚将他踹开,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晚了。”
“顾大人说了,您这些钱,留着去跟地下的福王殿下解释吧。问问他,到了阴曹地府,这钱还能不能花出去。”
“带走!”
……
内阁首辅,周延儒府。
这位当朝一品、号称大明宰相的老人,表现得比旁人镇定些。
他穿戴整齐,端坐在太师椅上,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看着冲进来的锦衣卫,周延儒手颤抖着指着门外。
“顾远此举,乃是自绝于天下士大夫!老夫要在诏狱里看着,看他顾远是如何被天下悠悠众口骂死,如何被史书钉在耻辱柱上!”
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扯下他的乌纱帽。
“周大人,史书怎么写顾大人,您是看不到了。但史书怎么写您,顾大人早就想好了——误国奸相,千古罪人!”
“带走!”
……
这一夜,京城无眠。
这一夜,大明官场发生了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地震。
从世袭罔替的公侯伯爵,到手握重权的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
从富可敌国的皇亲国戚,到盘剥兵血的京营提督。
整整三十七名三品以上的朝廷重臣、顶级勋贵,在一夜之间,全部沦为阶下囚!
天,终于亮了。
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整个京城的百姓,仿佛约好了一般,涌上了街头。
他们拥挤在街道两旁,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令人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一辆辆装满了金银财宝的大车,从那些往日里他们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朱门大户中驶出。
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那是财富的声音。
有的箱子盖没盖严,随着车辆颠簸,金灿灿的金元宝、白花花的银锭子,像流水一样滚落下来,掉在雪地上,晃瞎了人眼。
整株的红珊瑚、拳头大的夜明珠、成捆的名人字画、成箱的地契房契……
这哪里是抄家,这分明是在搬运一座座金山!
“天呐……这得多少钱啊?”
“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百姓们惊呆了,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饿得面黄肌瘦,为了几文钱卖儿卖女,而这些权贵家里,竟然藏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紧接着,是那些戴着沉重木枷、穿着囚衣的权贵们。
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如今像牲口一样被串成一串,在锦衣卫的皮鞭下,踉踉跄跄地走在雪地里。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与欢呼。
“打死这帮狗官!”
不知是谁扔出了一块烂菜叶,正中张维贤的脑门。
紧接着,臭鸡蛋、石块、雪球,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队伍。
“苍天有眼啊!这些吸血的蚂蟥,终于遭报应了!”
“抄得好!抄得妙!早就该这么干了!”
“顾青天!这一定是顾青天干的!”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了整个京城上空,震散了漫天乌云。
“顾青天!”
“顾青天!”
这声音,比任何万岁的呼喊都要真诚,都要热烈。
……
户部银库。
这里已经被数不清的箱子堆满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户部尚书傅淑训,这位平日里为了一两银子都要跟皇帝哭穷的老尚书,此刻正坐在一堆银砖上,手里捧着账册,激动得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老泪纵横。
他看着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那个年轻人,眼中充满了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
“顾……顾大人……”
傅淑训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嘶哑。
“点……点清了!初步点清了!”
“此次抄没所得,仅现银一项,共计……一千零七十万两!”
“黄金……五十三万两!”
“另有古玩字画、珠宝玉石无法估量,折价恐怕不下五百万两!还有京郊良田四万顷,商铺八百间……”
一千零七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相当于大明朝整整两年的国库总收入!
而这,仅仅是从三十七家权贵手中抠出来的。
崇祯皇帝和顾远那个看似荒谬的“三个月、一千万两”的疯狂赌约。
顾远,只用了三天。
而且,是超额完成!
傅淑训看着顾远,就像看着一尊活财神。
有了这笔钱,边关的军饷有了,灾民的赈济粮有了,大明朝这口气,算是续上了!
然而,面对这个足以让任何帝王都欣喜若狂的天文数字。
顾远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如寒潭般的死寂和冷酷。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箱箱银子面前,伸手拿起一锭因长期埋在地下而发黑的银元宝。
“一千多万两……”
顾远看着手中的银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傅大人,你看这银子,脏吗?”
傅淑训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顾远手指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哪里是银子。”
“这是大明百姓的骨髓,是辽东将士的鲜血。”
“这帮蛀虫,趴在这个国家身上吸了两百年的血,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如今,不过是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罢了。”
哐当!
顾远随手将银锭扔回箱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向着门外走去。
外面的风雪停了,阳光洒在他的青色布袍上,却融化不了他身上的寒意。
“入库吧。”
顾远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告诉皇帝,钱,我给他弄来了。”
“接下来,该把这把刀,磨得更锋利些了。”
“毕竟,这大明朝的血,流得还远远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