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
刮过金銮殿前,空旷的白玉广场。
崇祯皇帝的銮驾,在一片死寂中,缓缓驶入。
紧随其后的,是面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没有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午门的那一幕,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顾远,那个疯子,依旧跪在午门之外。
他不起来,不离开,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用他无声的坚持,拷问着皇权,拷问着整个朝堂。
崇祯皇帝,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没有将顾远打入天牢,也没有下旨斥责。
他只是下了一道口谕,将这场本不该存在的朝会,从午门广场,移到了这庄严肃穆的金銮殿。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犹豫了。
而这场辩论,将决定大明朝未来的走向。
崇祯面无表情地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垂手肃立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那个同样身穿绯色官袍,却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顾远。
他被特许入殿。
此刻,他就站在百官的最前列,孤零零的。
像是一杆即将被狂风折断的标枪。
但他站得笔直。
“顾远。”
崇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听不出喜怒。
“午门前,你所奏之事,关乎国本。”
“朕,给你一个机会,也给众卿一个机会。”
“就在这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的道理,说清楚。”
“若是你能说服朕,说服众卿,朕,便允了你。”
“若是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顾远身上。
这,是最后的审判。
赢,则一步登天,推行新政。
输,则万劫不复,身死族灭。
新任首辅周延儒,缓缓从队列中走出。
他先是恭敬地对着龙椅上的崇祯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过身,面向顾远。
他的眼神,阴冷得像一条毒蛇。
“顾佥都。”
他连顾大人都懒得叫了,直呼其官职。
“老夫,只想问你一句。”
“你可知,何为国本?”
这问题,问得又大又空,却直指核心。
国本,国家的根本。
在大明朝,国本是什么?
是朱家的江山社稷,是历代先皇定下的祖宗之法,是维系着整个帝国运转的宗室与士绅。
周延儒的潜台词很明显:你顾远要动的,就是大明的国本!
顾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周首辅。”
“在我看来,天下万民,才是国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才是最大的国本。”
“如今,民心尽失,国本早已动摇。若不思变,则国将不国。”
“好一个民心才是国本!”
周延儒怒极反笑。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顾远,老夫再问你,你欲效仿汉武推恩,可知汉景帝时,七国之乱,是如何爆发的?”
他终于图穷匕见,抛出了第一个杀招。
七国之乱!
这是悬在历代帝王头顶的一把利剑。
汉景帝采纳晁错的削藩策,逼得吴王刘濞联合楚、赵等七国,打着诛晁错,清君侧的旗号,悍然起兵。
那一场叛乱,席卷天下,差点让刚刚建立的大汉王朝,分崩离析。
周延儒的意思很清楚。
你顾远今天就是晁错!
你敢削藩,天下的藩王,就敢造反!
到时候,流寇未平,建奴在侧,大明再爆发一场七国之乱,那真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
殿上的官员们,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们倒要看看,你顾远,如何应对这个必死之局。
然而,顾远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周延儒会这么问。
“周首辅,看来是读史书,只读了半本。”
他一开口,就让周延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七国之乱,为何而起?”
顾远不答反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是因为景帝削藩吗?”
“错!”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因为早在高祖、文帝之时,诸侯王国,便已尾大不掉!”
“占天下之半,财富之半,兵甲之半!”
“吴王刘濞,可自铸钱币,自煮海盐,富可敌国!”
“他们早已是国中之国!”
“削藩,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削,他们早晚也要反!”
“削,是长痛不如短痛!”
“不削,是饮鸩止渴,坐以待毙!”
“敢问周首辅,今日之大明,与西汉初年,何其相似?”
“天下藩王,侵占良田百万,坐拥财富无数,视朝廷法度于无物!”
“他们,是不是国中之国?”
“福王朱常洵,坐拥洛阳,面对流寇,宁肯抱着金山银山等死,也不愿拿出一分一毫犒赏三军,导致洛阳失陷,自身被烹。”
“这,是不是前车之鉴?”
顾远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延儒,砸在所有官员的心上。
句句见血,字字诛心。
他没有回避七国之乱。
反而,他将七国之乱,当成了自己最锋利的武器!
他告诉崇祯,大明朝,已经到了不削藩,就要亡国的地步!
周延儒被他问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顾远竟能从这个角度,来解读七国之乱。
这完全是歪理邪说!
是乱臣贼子的论调!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大明宗室,皆是太祖高皇帝血脉,与国同休,岂是那汉时异姓王可比?”
“你此举,是离间天家骨肉,是陷陛下于不义!”
“陛下!”
周延儒猛地转向龙椅,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顾远此心,昭然若揭!他名为推恩,实为削藩!名为效仿汉武,实为自比晁错!”
“晁错之祸,近在眼前!请陛下明鉴,莫要被此等奸佞小人所蒙蔽啊!”
他这一跪,身后立刻跪下了一大片官员。
“请陛下明鉴!”
“请陛下三思!”
“祖宗之法不可变,宗室之亲不可疏啊!”
哭喊声,劝谏声,响成一片。
他们不敢和顾远辩论史书,只能用祖宗之法和天家骨肉这两座大山,来压崇祯。
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管用的武器。
龙椅上,崇祯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顾远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扇尘封的大门。
是啊。
不削,他们早晚也要反。
与其等到他们像吴王刘濞那样,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来一场席卷天下的叛乱。
不如趁现在,他们还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时候,用一记阳谋,将他们彻底瓦解。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但是,周延儒的话,也像一盆冰水,将他浇醒。
祖宗之法。
天家骨肉。
这八个字,是他作为大明皇帝,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若是动了宗室,就是违背祖训,就是不孝子孙。
这个骂名,他担不起。
他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之中。
大殿之上,一边是顾远的孑然独立,一边是群臣的跪地哭谏。
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崇祯一个人的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就在这时,顾远,又开口了。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臣,还有一个故事,要讲给陛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