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寒凉。
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朝议风暴,似乎透支了这座六百年古都所有的精气神。
虽然上元节的灯火依旧勉强点亮,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往日的欢愉,而是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与铜臭味。
周延儒倒了。
这位曾经把持朝政、只手遮天的内阁首辅,在金銮殿上那屈辱的一跪一尿之后,便彻底成了大明官场的一个笑话。
皇帝为了所谓的体面,准其致仕。
但他那座位于西长安街的豪宅,连同那晚企图烧死顾远却反被扑灭的无名火,都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远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赢得血淋淋。
如今的户部衙门,热闹得像是个菜市场。
往日里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们,此刻正排着队,把一箱箱白银往国库里搬。
因为他们知道,悬在头顶的那把尚方宝剑不是摆设,那个被崇祯封为提督厂卫的顾阎王,是真的会杀人的。
看着国库里的银子以惊人的速度堆积如山,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有钱了!
终于有钱了!
有了这一千万两,他可以招兵买马,可以赈济灾民,可以重铸大明荣光!
他甚至开始在御书房里对着王承恩感慨:“行之(顾远)虽行事疯癫,手段酷烈,但……确实是朕的肱股之臣啊!这把刀,朕用得顺手!”
那一刻,崇祯真的以为,中兴在望。
然而,命运最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狠狠地扇上一记耳光。
三月初七,清晨。
京城的薄雾还未散去,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便蛮横地撕碎了长安街的宁静。
一骑快马,背插红旗,浑身是血。
骑士的人和马都已经到了极限,马嘴里喷着白沫,骑士的嗓子已经嘶哑得听不出人声。
他只是机械地、凄厉地嘶吼着两个字,如同杜鹃啼血:
“蓟州——!”
“急报——!”
这声音像是一根尖刺,瞬间扎破了京城刚刚粉饰好的太平假象。
乾清宫内。
崇祯刚刚结束早朝,正端着一碗燕窝粥,心情不错地听着王承恩汇报昨日的入库银两数额。
“皇爷,昨日又有三家勋贵主动补缴了税银,共计……”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打断了王承恩的话。
紧接着,一名兵部职方司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
他手里高举着一份染血的军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陛……陛下!九边……八百里加急!”
崇祯的手一抖,滚烫的燕窝粥泼在了龙袍上,但他毫无察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念……”
王承恩连忙接过军报,只看了一眼,那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竟然半天读不出一个字来。
“朕让你念!”
崇祯猛地站起身,咆哮道。
“奴婢……奴婢……”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下,哭嚎道:“三月初五,东虏数万铁骑绕道蒙古,破长城冷口……”
“三月初六,蓟州……蓟州陷落!”
“总兵白广恩……殉国!”
“前锋……前锋距离京师,已不足二百里!”
轰!
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崇祯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眼圆睁,瞳孔剧烈收缩。
蓟州?
那是京师的东大门啊!
蓟州一丢,通州便无险可守,京师……京师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赤裸裸地暴露在满清八旗的铁蹄之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崇祯喃喃自语,身体摇摇欲坠。
前一刻,他还沉浸在中兴的美梦里。
这一刻,亡国的利刃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朕的银子……朕刚刚筹到的银子……”
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笔墨散落一地。
“都是废物!都是饭桶!白广恩误朕!边军误朕啊!”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
消息根本瞒不住。
或者说,在这个筛子一样的大明朝廷里,根本就没有秘密。
仅仅半个时辰,蓟州失陷的消息就像瘟疫一样,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恐慌,瞬间爆发。
那些前几天还在心疼银子的官员士绅们,此刻终于顾不上心疼钱了。
他们现在只后悔一件事——为什么没有早点跑!
“快!快收拾东西!去南京!”
“什么?银子带不走?那就扔了!命都要没了,还要银子干什么!”
“车!马车呢!为什么府里的马车不够用!”
京城的各大城门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大人们,此刻一个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他们的马车堵塞了街道,为了争夺出城的道路,家丁护院们甚至拔刀相向。
哭喊声,咒骂声,马嘶声,响彻云霄。
讽刺的是,守城的兵丁们并没有阻拦。
因为就连他们自己,也在悄悄地收拾细软,准备逃命。
大明,真的要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
西长安街,顾府。
与外面的兵荒马乱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书房内,一炉檀香袅袅升起。
顾远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的棉布长衫,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鹿皮,细致地、缓慢地擦拭着那把崇祯御赐的尚方宝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映照出他那张瘦削却冷峻的脸庞。
他的眼神深邃而死寂,仿佛外面的惊涛骇浪,根本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
“先生!您怎么还有心思擦剑啊!”
孙奇急得满头大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外面都乱套了!听说东虏的骑兵前锋已经过了三河,最迟明天就能到城下!咱们……咱们也赶紧走吧!”
小安子也背着一个包袱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是啊大人!趁着现在南门还没彻底堵死,咱们乔装打扮,或许还能冲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顾远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冷得像冰,却又似乎燃烧着一团看不见的火。
“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嘲讽的弧度。
“往哪走?”
“你们以为,大明烂的只是这京师吗?”
“南京那帮人,比这里的还要烂十倍。去了那里,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哪怕多活两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孙奇愣住了,急道:“可是……可是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啊!那可是满万不可敌的八旗铁骑!咱们……咱们拿什么挡?”
顾远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寒风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哭喊声涌入屋内。
他眺望着紫禁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个此刻正瘫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帝王。
“叮。”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令人战栗的兴奋感。
【警告:地狱级历史节点已触发。】
【任务更新:蓟州崩盘,京师危急。】
【当前局面评价:十死无生。】
【任务目标:死守京师,击退建奴。】
【任务奖励:未知(与宿主存活率成反比)。】
顾远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这才是他要的舞台。
如果仅仅是斗倒几个贪官,那也太无趣了。
唯有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起舞,唯有将这个腐朽王朝从地狱里硬生生拽回来,才配得上死谏二字。
“别急。”
顾远转过身,将尚方宝剑缓缓归鞘。
“有人比我们更急。”
“他,会来求我的。”
孙奇和小安子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先生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顾府的大门外响起。
“顾大人!顾大人在哪里!”
孙奇浑身一震:“这是……”
砰!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礼仪。
一队大内侍卫手持火把,簇拥着一个满身狼狈的身影闯了进来。
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这位平日里在皇帝身边伺候、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祖宗,此刻发冠歪斜,满脸泪痕,哪里还有半点权阉的威仪?
他看到顾远的那一刻,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王承恩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众人的面,重重地跪在了顾远面前。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响亮。
“顾大人!顾行之!”
王承恩一把抱住顾远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皇爷……皇爷快撑不住了!”
“满朝文武都在跑,都在当缩头乌龟!没人管皇上的死活了!”
“咱家给您磕头了!求求您……求求您进宫吧!”
“救救大明!救救陛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