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太阳升起,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德胜门的城楼上,死气沉沉。
守军们,有气无力地靠在墙垛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城外。
他们的嘴唇,干裂起皮。
他们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吞噬掉的,灼烧般的饥饿感。
战马,已经吃光了。
城里能找到的老鼠、野猫、野狗,也都被抓来,成了果腹的食物。
现在,连这些东西,都找不到了。
一个士兵,实在饿得受不了,开始啃食自己身上的皮甲。
那用牛皮硝制过的甲片,又干又硬,根本咬不动。
但他,还是像一头野兽一样,疯狂地撕咬着,仿佛那样就能减轻一些痛苦。
更多的人,选择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因为,动一下,就会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就会让饥饿感,变得更加强烈。
顾远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一言不发。
他的胃,也像火烧一样难受。
但他,不能倒下。
他知道,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
他要是倒了,德胜门,就真的完了。
“大人……”
小安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到了顾远面前。
“这是……奴才好不容易找到的,您……您喝点吧。”
顾远看了一眼碗里。
那是一碗,用树皮和草根,熬成的糊糊。
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怪味。
这就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食物。
顾远接过来,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那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还是强忍着,将一碗糊糊,全都喝了下去。
“传令下去。”
“从今天起,全军,以树皮草根为食。”
“有敢私藏粮食,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小安子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他知道,大人这么做,是为了维持最后的军纪。
一旦军纪崩溃,这支军队,就会变成一群为了食物而互相残杀的野兽。
然而,树皮和草根,又能吃几天呢?
城里的树,就那么几棵。
吃完了,又该怎么办?
小安子不敢想下去。
城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外,阿巴泰却过得很滋润。
他每天,都能看到京城里,升起袅袅的炊烟。
他知道,那是城里的南蛮子,在宰杀牲畜。
他一点也不着急。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贝勒爷,城里的南蛮子,好像快撑不住了。”副将笑着说道,“探子回报,他们已经开始吃树了。”
阿巴泰闻言,哈哈大笑。
“好!好啊!”
“告诉勇士们,再等两天!”
“等他们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就是我们,接收这座城池的时候!”
“到时候,城里的女人、财宝,任由我们取用!”
清军的营地里,爆发出了一阵阵兴奋的嚎叫。
……
皇宫里,气氛比德胜门,还要压抑。
崇祯皇帝,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他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城外那黑压压的敌军,和城内那一张张,因为饥饿而扭曲的脸。
他,是大明的皇帝。
却连让自己的子民,吃上一顿饱饭,都做不到。
这是何等的讽刺。
“陛下,吃点东西吧。”
王承恩跪在地上,将一碗精致的肉粥,举过头顶。
这是御膳房,用仅剩的一点米和肉,精心熬制的。
崇祯看着那碗肉粥,眼中,却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拿走!”
他一挥手,将那碗粥,打翻在地。
“朕的将士,在城头啃树皮!”
“朕的子民,在城里饿得易子而食!”
“你,却让朕在这里吃肉粥?”
“朕,还有脸吃吗?!”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愤。
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请罪。
“陛下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崇祯没有理他。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殿外走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他看得更高,看得更远的地方。
煤山。
他站在煤山的最高处,俯瞰着整座北京城。
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帝都,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街道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只有偶尔,能看到几个骨瘦如柴的身影,像游魂一样,在翻找着垃圾堆里,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他甚至看到,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一个母亲,抱着自己那已经饿死的孩子,放声痛哭。
哭声,凄厉而绝望。
崇祯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抬起头,看向德胜门的方向。
他知道,顾远,就在那里。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男人,此刻,是不是也和他的将士一样,在啃着树皮?
他,还能撑多久?
一天?
两天?
崇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缓缓地,走到一颗歪脖子树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
这里,风景不错。
死在这里,应该,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吧。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滋生。
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让他,得到解脱。
“陛下!陛下!”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
他看到崇祯的举动,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
“陛下!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
他死死地抱住崇祯的腿,哭得老泪纵横。
“大明,不能没有您啊!”
崇祯看着脚下,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奴,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大明……”
他惨然一笑。
“大明,早就亡了。”
亡于党争,亡于腐败,亡于天灾,亡于……他这个,无能的皇帝。
“不!没有!”
王承恩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只要顾大人还在,大明,就还有希望!”
“顾远……”
崇祯的眼神,微微一动。
是啊。
他还有顾远。
他还有那把,他亲手递出去的,最锋利的刀。
可是,这把刀,也快要折断了。
他,还能指望他,做什么呢?
崇祯的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再见顾远一面。
哪怕,是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