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兄,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世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着顾远,仿佛要穿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窥见其灵魂深处那惊世骇俗的图谋。
小酒馆里人声嘈杂,窗外是临安城午后的喧嚣。
但这一切,在此刻都仿佛离他们远去。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杯浑浊的劣酒,送到唇边,却没有喝下。
酒液中,倒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反问道:“张兄,你可知,当今圣上,平生最怕的是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张世杰一愣。
他皱眉思索,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典籍与见闻:“圣上自亲政以来,罢黜史弥远旧党,大力推崇程朱理学,想来……最怕的,是留下如高宗、孝宗那般偏安一隅的骂名。”
“最想要的,是名,是青史之上,堪比尧舜的千古令名。”
“说对了一半。”
顾远终于将那口酒饮下,辛辣的滋味仿佛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沾满油渍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他最看重的,是名,但不仅仅是死后的令名,更是眼前的、活生生的圣君之名。”
“他渴望成为一个受万民敬仰、被百官称颂的中兴之主。”
“只可惜……”
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有这份心,却没有这份能力,更没有这份魄力去掀翻棋盘。”
这番话,字字诛心,大逆不道!
若是传出去,足以让他被凌迟处死。
但张世杰听了,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浑身一震!
一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感,瞬间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骇然发现,顾远寥寥数语,便将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天子,剖析得体无完肤!
是了!
当今圣上,一直在竭力扮演一个圣君!
他勤政、节俭、尊师重道,但骨子里却懦弱而没有主见,极易被权臣蒙蔽,被那些空洞的理学大道理所束缚。
“圣上,就像一个被华丽辞藻和歌功颂德所囚禁的天子。”
顾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张世杰心上。
“丁大全之流,就是构筑囚笼的工匠。他们将所有真实的声音隔绝在外。”
“而我们……就是要在这囚笼上,为圣上开一扇窗。”
“如何开?”张世杰追问道,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预感到,一个足以颠覆他想象的计划,即将浮出水面。
“用舆论。”
顾远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
“圣上爱名,那我们就给他想要的名。”
“我们要造势,把国子监变成一个发出正义之声的源头。”
“我们要让全临安城的百姓,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朝中有奸臣当道,都知道边关危急如火。”
“当这股声音大到连宫墙都挡不住的时候,你觉得,圣上为了维护他圣君的形象,是会捂住我们的嘴,还是会……砍了丁大全的手?”
张世杰听得热血沸腾,但理智又迅速将他拉回现实。
“可是,丁大全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我们手无寸铁,如何与他抗衡?”
“他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谁说我们要与他抗衡了?”
顾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戏谑的狡黠。
“我们不弹劾他,不揭发他。”
“因为那样做,只会被他轻易扣上诽谤朝臣的罪名,然后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被抹杀。”
“那……那我们该怎么做?”张世杰彻底被绕糊涂了。
顾远缓缓吐出两个字,让张世杰如遭雷击。
“捧他。”
“捧……捧他?”
张世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
顾远点了点头,嘴角的冷笑如同冬日寒冰。
“我们要写文章,写诗词,去赞美国子监,去赞美临安的繁华。”
“但是,我们的赞美,要明褒暗贬,要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看着一脸困惑的张世杰,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比如,我们可以写一首诗,极尽辞藻之华丽,赞美西湖的歌舞是何等美妙,画舫酒楼是何等奢靡。”
“然后,在诗的末尾,我们不经意地,加上一句——”
顾远的声音顿了顿。
窗外恰在此时,隐约传来画舫之上靡靡的丝竹之声,与他接下来说出的那句诗,形成了绝妙而又残酷的互文。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轰!
张世杰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沸腾起来!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神来之笔!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表面赞美,实则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抽打整个南宋朝堂的脸!
它在无声地嘶吼:靖康之耻忘了么?北地江山不要了么?故都汴京的父老,还在受苦啊!
丁大全看到这首诗,他能怎么办?
他没法治你的罪!
你没有一个字在骂他,甚至没有一个字在议论朝政!
你只是在写风景!
可这首诗一旦流传出去,所有尚存一丝血性的宋人,都会被瞬间点燃!
这比指着丁大全的鼻子痛骂他一万句,还要诛心!
“高!实在是高啊!”
张世杰激动得满脸涨红,他看向顾远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彻底化为了仰望和崇拜。
“顾兄,你简直是算无遗策!此计一出,丁大全那阉贼,必定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这,还只是第一步。”
顾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下来,那份云淡风轻,仿佛刚才抛出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玩意。
“当这种诗词文章,在国子监,在整个临安城形成一股风潮之后。”
“我们,就要进行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张世杰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上书。”
顾远缓缓吐出两个字。
“联名上书。”
“但我们不谈国事,不弹劾任何人。”
“我们就谈风月,谈文学。”
“我们就痛心疾首地说,临安城内文风浮夸,士子们只知写些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长此以往,恐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我们恳请圣上,为了我大宋的未来,务必整顿文风,重塑我朝的浩然正气!”
张世杰彻底被顾远的计划给震得呆立当场,如同一尊石像。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骇浪在翻涌。
一环扣一环!
天衣无缝!
先用舆论造势,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书。
皇帝看到这样的奏疏,只会龙颜大悦,视他们为国之栋梁!
而丁大全呢?
他敢阻拦吗?
他敢说浩然正气不对吗?
他不敢!
如此一来,他们这群太学生,就等于是在皇帝面前挂上了号,在丁大全的眼皮子底下,形成了一股皇帝默许的、谁也不敢动的清流势力!
“顾兄……你……你……”
张世杰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分的书生,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尊深不可测的魔神。
这已经不是智谋了。
这是阳谋!
这是将天子、权臣、天下士子之心全部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力反抗的,堂堂正正的……帝王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