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官差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手中的铁尺和锁链，泛着冰冷的光。
庭院内，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太学生们，一见这阵仗，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
换上了一片惊恐的苍白。
他们只是读书人。
满腔的抱负和愤慨，在真正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为首的御史台官员声音尖利，脸上带着大功告成的扭曲快意。
“拿下！”
“此獠在国子监重地，公然题写反诗，意图谋逆！罪证确凿！”
“给我拿下，打入天牢！”
张世杰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拦在顾远身前。
“你们敢！”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用刑吗？！”
那官员冷笑一声，看张世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螳臂当车的蝼蚁。
“张世杰，你自身难保，还想替人出头？”
“你传抄诗文，联名上书，煽动学子，这些账，丁相公可都给你记着呢！”
“不想死，就给我滚开！”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漩涡中心的顾远，却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他没有反抗。
没有辩解。
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将挡在身前的张世杰拨到一旁。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世杰一个踉跄，回头看去，只看到顾远那张平静到可怕的侧脸。
“顾兄……”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
顾远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些如临大敌的官差，淡淡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必了。”
“我自己会走。”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那么坦然地，迈开步子，主动朝着官差们走了过去。
那副从容的样子，仿佛不是要去阴森恐怖的天牢，而是要去赴一场风雅的文会。
这一下，反倒是把那些气势汹汹的官差给整不会了。
他们准备了各种威逼利诱，准备了杀鸡儆猴的血腥场面，却唯独没料到，这个看似狂妄的书生，竟然会如此配合。
一时间，他们举着锁链，竟有些不知所措。
为首的官员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还愣着干什么！给他戴上枷锁！押走！”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而威严的声音，突兀地从国子监门口传了进来。
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藏青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快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两列手持仪刀的宫中禁卫，步伐整齐，杀气腾腾。
御史台的官员一看到来人，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和惶恐。
他小跑着迎了上去，点头哈腰。
“哎哟，原来是钱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老人家可是稀客啊！”
这位钱公公，是当今天子赵昀身边最得宠的内侍之一，专司传达圣意。
权柄虽不大，却代表着皇帝的脸面。
钱公公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场中。
目光在墙上那首墨迹未干的诗上扫过，眼神复杂。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顾远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身着寒酸儒衫，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宫廷韵味。
“你，就是顾远？”
顾远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学生正是。”
钱公公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尖声宣道：
“官家口谕！”
“哗啦！”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御史台的官差，无一例外，全都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唯有顾远，依旧站着。
不是他狂妄到敢于抗旨。
而是他很清楚，这道口谕，是冲着他来的。
他，跪不得。
他若跪了，就输了心中那口气。
钱公公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显然对顾远的无礼感到不满，但还是将口谕念了下去。
“国子监外，题名壁前，书生顾远，诗才惊艳，朕心甚慰。”
“朕闻其有忧国之心，救世之才，特召其入垂拱殿陛见，以对天下策。”
“任何人，不得阻拦。”
“钦此。”
短短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特别是最后那句“任何人，不得阻拦”，更是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御史台那名官员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了，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皇帝……竟然要亲自召见这个写反诗的狂生？
还要问他天下策？
这……这怎么可能！
丁相公的计划，不是将此人打入死牢，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张世杰和那些太学生们，则是先惊后喜，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
他们看向顾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佩，彻底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以一介白身，凭一首诗，竟能直达天听！
让官家亲自召见！
这是何等的荣耀！
又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顾远对此却毫无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首诗，看似是在骂朝廷，骂权臣。
但它真正刺痛的，是龙椅上那位天子，最在乎的圣君虚名。
一个渴望成为中兴之主，却被臣子蒙蔽，连故都汴州都被人当作杭州来麻痹的皇帝，会是什么反应？
他必然会震怒。
但他震怒的对象，不会是写诗提醒他的顾远。
而是那些让他受此羞辱的臣子！
他召见自己，不是真的想听什么天下策。
而是要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人，摆出一个姿态。
一个朕是明君，朕从谏如流，朕没有忘记靖康之耻的姿态。
这，就是阳谋。
将皇帝的虚荣心，当成自己最锋利的刀。
钱公公宣读完口谕，收起黄绢，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御史台官员。
“这位大人，现在，你还要拿人吗？”
那官员汗如雨下，连连叩首。
“不敢，不敢，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还望公公恕罪，还望顾……顾先生恕罪！”
顾远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这种狐假虎威的小角色，不配入他的眼。
钱公公冷哼一声，随后转向顾远，态度客气了许多，但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顾先生，请吧。官家还在殿内等着呢？”
“有劳公公带路。”
顾远平静地应了一句，便在两列禁卫的护送下，迈步向国子监外走去。
他从跪了一地的人群中穿过，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当他经过那面题名壁时，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首足以名留青史的诗。
仿佛那只是他随手丢下的一块石头。
至于这块石头会激起多大的浪花，他毫不关心。
只留下身后，一群神情各异的人。
有太学生的狂热崇拜。
有陈宜中的怨毒嫉恨。
有御史台官员的惊恐后怕。
以及，张世杰那双充满了震撼与一丝……畏惧的复杂眼神。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位顾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