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皇城,坐落于凤凰山麓。
红墙黄瓦,雕梁画栋。
在江南水汽的氤氲中,透着一股与北方故都截然不同的秀气与精致。
也透着一股,无可救药的病气。
顾远乘坐在一顶小轿中,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皇帝日常理政的垂拱殿行去。
轿子很稳,抬轿的太监步履轻快,几乎听不到任何颠簸。
但顾远却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与廉价香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闭着眼,看似在养神。
实则,末世洞察之眼早已开启。
在他的感知中,这座看似辉煌壮丽的宫城,不过是一具涂脂抹粉的巨大腐尸。
那朱红色的宫墙,墙角处早已剥落,露出内里青灰色的砖石,缝隙里甚至长出了暗绿的苔藓。
显然是工部在修缮时偷工减料。
远处巡逻的禁卫,虽然盔甲鲜明,但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队列之中,甚至有人趁着转身的间隙,偷偷往嘴里塞着零食。
毫无精锐之师该有的肃杀之气。
就连空气中飘来的,都不是他记忆中大明紫禁城那种庄严肃穆的龙涎香。
而是一种混杂了脂粉、酒气与一丝霉味的靡靡甜腻。
这是一个已经从骨子里开始腐烂的王朝。
顾远在心中,下了定论。
它的外表,就像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妇。
拼命想用厚重的妆容,掩盖脸上的皱纹和尸斑。
却不知内里的五脏六腑,早已被酒色掏空。
“顾先生,垂拱殿快到了。”
轿外,传来钱公公略带提醒的声音,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有劳。”
顾远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那双看过两世尸山血海的眼睛里,不带任何情绪。
很快,轿子在一处宏伟的殿宇前停下。
殿前广场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
数十名身披金甲的殿前侍卫,手持长戟,分列两旁,神情肃穆。
这是这腐朽皇宫中,唯一尚存几分威严的点缀。
这里,是整个南宋的权力中枢。
顾远走下轿子,抬头仰望。
殿门之上,高悬着一块牌匾,正是高宗赵构亲笔题写的垂拱殿三个大字。
字迹雄健,气势磅礴。
垂拱而治,无为之君。
顾远在心中冷笑。
当年的高宗,或许还真有几分中兴的念想。
只可惜,他的后辈们,却只学会了无为。
而且是最低劣的那种。
“顾先生,请在此稍后片刻,容咱家进去通禀一声。”
钱公公将顾远引到殿外廊下,便躬身退入殿内,脚步匆忙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顾远静立原地,环顾四周。
不时有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员,从他身边经过。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顾远这一身寒酸的儒衫时,无一例外,都露出了或好奇,或轻蔑,或审视的神情。
顾远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目光背后的情绪,甚至能嗅到他们灵魂深处散发出的不同味道。
一个身穿绯袍,眼神阴鸷的老者,身上带着与丁大全同源的、豺狼般的权力腥气。
他从顾远身边经过时,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顾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另一个看似和善,与人谈笑风生的紫袍官员,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乐于见到有愣头青出来搅动这潭死水,好让他自己渔翁得利。
还有更多的人,他们的眼神是麻木的,灵魂是灰色的。
如同戴着官帽的行尸走肉。
对他们而言,谁当宰相,谁在朝堂上得势,都与他们无关。
只要不影响他们按时领取俸禄,不影响他们下朝后去西湖边的画舫听曲,天塌下来,都与他们无关。
“哪里来的穷酸,也配站在这垂拱殿外?真是脏了这块地!”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正是丁党的一个御史。
他见顾远一身布衣,竟敢直视殿门,早就心生不满了。
他想借此机会羞辱顾远,既能讨好丁大全,又能打击这狂生的气焰。
他话音刚落,周围几个丁党官员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然而,顾远只是缓缓转过头。
用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万年寒潭般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愤怒。
没有言语。
只有纯粹的,神明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那御史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手脚冰凉。
后面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顾远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尘埃。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官员,大约三十岁左右,从他身边走过。
这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
他看到方才那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赏。
随即,他对着顾远,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去。
顾远注意到,此人腰间佩戴的是枢密院的鱼符,虎口处有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厚茧。
是个真正的武官。
而且,从他眼神中那丝转瞬即逝的善意来看,他应该不属于丁大全的派系。
有意思。
看来这满朝朱紫,也并非全是无可救药的烂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殿内的通禀,似乎并不顺利,隐约能听见压抑的争吵声。
顾远能想象得到,此刻的垂拱殿内,丁大全和他的党羽,必然在竭尽全力地阻止皇帝召见自己。
他们会用尽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
比如,祖宗规制,白身不得面君。
比如,此人言行乖张,恐有辱圣听。
但顾远一点也不急。
因为他知道,自己那首诗,已经在皇帝心里种下了一根名为猜忌的毒刺。
一根关于“我这个皇帝,是不是被你们这帮臣子给骗成了傻子”的毒刺。
这根刺,不拔出来,皇帝寝食难安。
所以,他今天,一定能见到赵昀。
果然,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钱公公终于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额角甚至带着细汗,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唇枪舌剑。
他走到顾远面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先生,久等了。”
“官家……宣你觐见。”
“有劳公公。”
顾远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儒衫,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朝着那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也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走了进去。
他的身后,是江南明媚刺眼的阳光。
他的身前,是幽深如狱、群狼环伺的殿堂。
一场一个人的战争,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