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知州陈敬德,被当场拿下。
与他一同被铁链锁住的,还有水师大营里,那十几名面如死灰的中高层军官。
顾远的雷霆手段,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瞬间劈开了鄂州官场那片看似平静的乌云,震慑了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还揣着手,准备看这位京城来的愣头青如何被戏耍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躲在暗处,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把焚尽一切的业火,下一秒就烧到自己的顶戴花翎之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顾远并没有立刻开始审问。
他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下令将陈敬德等人暂时收押。
然后,便将自己一个人关进了那间存放军务档案的营房里,传令谁也不见。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心中充满了迷雾。
这算什么?
敲山震虎之后,竟然鸣金收兵了?
躲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李顺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这番翻天覆地的变化,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像死狗一样被拖走,心中早已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片被彻底颠覆后的死寂。
他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从登船开始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自认处理得天衣无缝。
这个顾远,明明表现得就像一个涉世未深、被圣眷冲昏了头脑的狂妄书生,怎么一到鄂州,就瞬间化身成了索命的阎罗?
那层完美的油漆,他是怎么看穿的?
那些克扣军饷的隐秘,他又是从何得知的?
这个顾远,就像长了一双能洞穿人心、勘破虚妄的魔眼。
无论他们把那个腐烂的摊子伪装得多么完美,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找到最深处、最致命的那个脓包。
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将其戳破。
这种感觉,让李顺第一次,感到了发自肺腑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完全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他不是什么愣头青。
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以整个朝堂为猎场的,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李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用尽全身力气写下密信,将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最快的速度,传回临安。
他知道,丁相公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被撕碎了。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将是这位人间恶鬼,狂风暴雨般的反击。
而此刻,被所有人用恐惧和敬畏的目光关注着的顾远,正在营房里,做着一件看似与眼下局势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在等人。
夜,渐渐深了。
江风吹过,营中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士兵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更衬得夜色凝重如铁。
顾远坐在桌案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尊沉默的神祇。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知道,一定会来的人。
吱呀——
房门,被一丝微不可查的力道,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一道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然后反手将门掩上。
来人一身紧凑的黑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如鹰隼的锐利眼睛。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
刀刃上,一滴温热的血珠,正缓缓滑落,最终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你来了。”
顾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那把还带着杀戮余温的短刀,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刀身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外面,都干净了?”顾远问道。
黑衣人惜字如金地点了点头。
“很好。”
顾远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烛光下映出跳动的火苗,直视着黑衣人。
“孟将军,让你来的?”
黑衣人的身体,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没想到,顾远竟然,一口就道破了他的来历。
他,正是鄂州都统制,孟珙麾下最精锐的亲兵队长。
奉了孟珙的密令,前来与顾远接头。
而他刀上的血,则是属于李顺派来监视顾远的那几个探子的。
没错。
早在顾远那艘华丽的囚船还未抵达鄂州之前,他通过老船夫送出的那封密信,就已经送到了孟珙的手中。
信上,没有写任何关于江防腐败的字眼,更没有请求任何援助。
只写了八个字。
丁贼弄权,国之将亡。
孟珙,是南宋末年擎天玉柱般的抗蒙将领,一生忠勇,金戈铁马,最是痛恨丁大全这等祸国殃民的奸佞权臣。
这八个字,瞬间就让他明白了顾远的立场,和九死一生的处境。
所以,他没有声张,只是暗中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亲兵,潜伏在暗处,静观其变,随时准备接应。
顾远在码头上演的那一出雷霆大戏,其实,既是演给丁大全的眼线看,也是演给藏在暗处的孟珙看。
他要让这位百战名将看到,自己,有能力,也有胆量,更有手段,去掀开鄂州这个早已烂透了的惊天黑幕!
“顾大人,神机妙算。”
亲兵队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与干练。
“将军说,他信你。但他想知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他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杀了陈敬德那些人?”
“杀了他们,很容易。”
顾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但,那没有任何意义。杀了他们,丁大全很快就会派新的陈敬德、李敬德来填补空缺。”
“这里的腐烂,根子,不在鄂州,而在临安,在龙椅之下,在朝堂之上。”
亲兵队长沉默了。
因为顾远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他们的人头。”
顾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夜色。
“我需要的,是一份足以让丁大全,都无法辩驳的,铁证。”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一份,能够让龙椅上那位陛下,从圣君的美梦中,彻底痛醒过来的,证据!”
“什么证据?”亲兵队长追问。
“人证,和物证。”
顾远猛地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瞬间闪烁起骇人的凛冽寒光。
“陈敬德他们的贪腐,一定有账本。这种要命的东西,不可能放在官府,必然藏在某个极为隐秘的地方。我需要你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帮我找到它。”
“还有,那些被他们当成牲口使唤的士兵,那些被他们克扣军饷,逼得家破人亡的老兵。”
“我要见他们。”
“我要让他们,站在我的面前,亲口告诉我,他们所遭受的一切!”
亲兵队长看着顾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治军严苛、从不轻易信人的孟将军,会如此看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了。
他的身上,有一种寻常文官绝对没有的,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狠厉和决绝。
他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磨刀。
一把,饮血的刀!
一把准备剖开大宋腐肉,直刺丁大全心脏的,绝世宝刀!
“我明白了。”
亲兵队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已满是敬服。
“将军有令,从现在开始,我麾下五十名弟兄,全部听从顾大人调遣。”
“大人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是屠城放火。”
“放火,就不必了。”
顾远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森然,看得亲兵队长都感到一丝寒意。
“不过,杀几个人,倒是在所难免。”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几个名字。
那是他通过帝王心术,在白天观察到的,陈敬德的几个核心心腹,也是眼神最是凶悍顽固的几个人。
更是,最有可能知道账本下落的人。
“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他们。”
顾远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条,递给了亲兵队长。
“活的,最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死的,也无所谓。”
亲兵队长接过那张仿佛有千斤重的纸条,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只是对着顾远,重重地抱了抱拳,然后,身影一闪,便如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远重新坐回桌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知道,今夜的鄂州城,注定,血流成河。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