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珙猛地回过头。
那双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从未有过半分游移的虎目，此刻竟剧烈颤抖着。
他用一种近乎惊悚、难以理解的目光，死死盯着顾远。
“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急切的质问，甚至是一丝掩盖不住的愤怒。
冰冷的江风猛地灌进喉咙，呛得这位沙场老将眼眶瞬间通红。
“你还如此年轻，官居从七品，又是天子亲点的门生，前途如锦绣铺就！”
“何必……何必非要把自己的性命，死死钉在这艘快要沉没的破船上？”
“值得吗！”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立于芦苇荡边，任由那带着水腥气的冷风吹乱他的鬓发，吹得他单薄的儒衫紧紧贴在身上，更显清瘦。
他那张文弱的脸上，平静得像一尊被岁月侵蚀了千年的石刻，没有温度，亦没有恐惧。
“将军，”顾远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幽远，轻易便穿透了呜咽的风声，“你守在鄂州，守在这千里长江防线上，又是为了什么？”
“你明知道朝堂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明知道丁大全之流在背后捅你的刀子。”
“你明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在那些权贵眼中不过是苟延残喘，甚至可能毫无意义……”
“你为什么不退？”
这一连串诛心之问，问得孟珙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忠君报国的陈词滥调，在这个年轻人那双仿佛看透了五千年兴衰的深邃眸子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水拍打岸堤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
最终，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低声，喃喃自语：
“大概……只是因为，我的身后，是家。”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远处黑暗中那星星点点的微弱灯火，眼神变得无比柔软。
“是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手无寸铁、只求一顿饱饭的百姓。”
“蒙古人是狼，是火。”
“他们来了，会杀光这里的男人，抢走这里的女人，把我们五千年的风华，都变成一片焦土。”
“我孟珙，不是什么流芳百世的英雄，我只是个拿刀的粗人。”
“我的刀，不能对着自己的同胞，那就只能，对着那些想要闯进家门杀我妻儿的恶狼。”
“就算明知道打不赢，也要打。”
“就算明知道会死，也要守。”
“总得有人，站在这片土地的最前面，哪怕只是为了让身后的那些人，能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孟珙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山岳的厚重与悲怆。
顾远静静地听着。
那双如万年寒潭般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敬意。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随后，缓缓地、深深地，对着这位大宋最后的脊梁，长揖及地。
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将军，你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顾远直起身子，语气中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非人的理智。
“但我看到的，比你更远，也更冷。”
“我不是为了那个坐在龙椅上唯唯诺诺的皇帝。”
“也不是为了这个早该被扫进历史尘埃的朝廷。”
“我只是，想为这片土地，为这些被时代抛弃的蝼蚁，开辟一条生路。”
“你用刀，我用笔。”
“你守在边关，我便去那吃人的朝堂。”
“我们做的事情不一样，但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孟珙看着顾远，心中那团早已在官场倾轧中沉寂多年的热血，仿佛被一根火星猛地引爆，再次轰然点燃。
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要久。
久到他甚至不敢直视顾远那双透着末世洞察的眼睛。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欣慰与绝望交织的复杂。
“大宋百年积弊，已入膏肓，非一人能挽啊……顾行之，你太累了。”
“将军说得没错。”
顾远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狂狷，几分决绝。
在他那双深邃如死水的眸子里，却映出了一种名为毁灭的疯狂。
“一人之力，确实无法挽回这倾颓的大厦。”
“这艘船，从龙骨到桅杆都已经烂透了，修修补补，不过是自欺欺人，没有任何意义。”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孟珙听来，却如同地狱的宣判：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彻底沉掉。”
“然后，在废墟之上，重建一个新的。”
“你——！”
孟珙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
“既然病入骨髓，刮骨疗毒已是徒劳，那就让它烂得更快一点，更彻底一点。”
顾远对孟gog的杀气视若无睹，声音平静得可怕。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西湖歌舞、粉饰太平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副腐臭的烂肉。”
“让那些还沉浸在盛世美梦里的人们，都活生生地痛醒过来。”
“让他们知道，末日，就在眼前了。”
孟珙按着刀柄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顾远不是在求生，他是在求死。
他是在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践行着他口中的道。
“你要怎么做？”孟珙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打颤。
“用我的死。”
顾远说得云淡风轻，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悲悯的弧度，仿佛在谈论今日的江风大了一点。
“丁大全想杀我，整个文官集团都想让我消失。”
“皇帝的信任薄如蝉翼，随时会为了平衡权力而将我弃如敝履。”
“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根扎在喉咙里、不拔不快的刺。”
“他们越是想让我死，我就越要活得好好的。”
“活到……能死在一个最合适的地方，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给这大宋最后一击。”
顾远的目光，再次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襄阳，是血肉磨盘，也是他为自己选好的，最后的舞台。
“以枢密院编修、天子门生的身份，战死在抗击蒙古的最前线。”
“将军，你说，这样的一场死，够不够轰轰烈烈？”
“够不够让临安城里那些醉生梦死的权贵，吓出一身冷汗？”
“够不够让天下黎民看清楚，究竟是谁在卖国，谁在误国！”
孟珙彻底失声了。
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顾远那单薄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尊行走的历史丰碑，背负着两个王朝崩塌的重量，正一步步走向自己亲手挖掘的、光芒万丈的坟墓。
“那就用这一人之死，让天下人看清积弊。”
顾远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一次，孟珙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悲壮的呐喊。
这分明是一份冷静到极致、疯狂到极致、跨越了时空的——死亡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