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帮沈翊拍照片。明天一早,我们去省城。”
阿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转身跑到沈翊旁边,蹲下来帮他翻日记本的页码。
“沈翊你慢点翻,别把纸弄破了。这可是关键证据,以后要上法庭的。你翻那么快,万一漏了一页怎么办?”
“我不会漏。”沈翊头也不抬地说。
“万一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翻一页我念一页,咱们双重保险。来,翻!第一页——周德茂工作日记……沈翊你拍好了没有?拍好了翻第二页……”
秦江站在窗前,听着阿强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每一片树叶的形状。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安静、辽阔、无边无际。
秦江把手机拿出来,给陆瑾瑜发了一条消息:“日记本在我们手里。明天见。”
陆瑾瑜秒回了一个字:“好。”
秦江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看着沈翊和阿强一张一张地拍摄日记本的内容。每一页照片都是一颗子弹,每一颗子弹都瞄准了那个庞大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网络。
明天,他要带着这些子弹去省城。
他会把日记本亲手交到方远手里。他会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心血,一五一十地讲给方远听。
他会告诉方远,梁家坤不只是一个退休的政法委书记,他是一个腐败网络的枢纽。
方鹤亭不只是一个退休的公安厅副厅长,他是一个利益集团的操盘手。
孙志远不只是一个省纪委的副主任,他是一个腐败链条上的保护伞。
然后,他会回到柳沟镇,继续当他的派出所所长。他会等着方远的消息,等着那场暴风雨真正降临。
暴风雨已经来了。
但秦江知道,最猛烈的那一阵,还没有到。
周德茂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地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玻璃。
秦江没有立刻进审讯室。他站在走廊里,把日记本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又翻了几页。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群蚂蚁,排着整齐的队伍,每一只都扛着一颗罪恶的种子。他把日记本重新收好,交给老陈。
“先放你保险柜里。等我回来再说。”
老陈接过日记本,掂了掂,像在掂一块砖头:“秦局,你今晚真去省城?”
“真去。方远那边等不了。”
秦江看了看表,晚上八点过十分,“瑾瑜说方远明天早上有个会,会前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必须在那半个小时里把东西交到他手上。”
阿强从审讯室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秦所,周德茂在里面坐着呢,一句话不说,就跟个哑巴似的。
我问他喝不喝水,他摇头。我问他冷不冷,他摇头。我问他认不认识梁家坤,他还是摇头。这叫‘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不急。”
秦江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背在身上,“他现在脑子还是乱的。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开口。”
“那您去省城,这边谁审?”阿强问。
“老陈先顶着。等我回来再说。”
秦江拍了拍阿强的肩膀,“你在所里待着,帮老陈整理材料。日记本的照片沈翊拍完了没有?”
阿强点头:“拍完了,沈翊那个机器咔咔咔的,跟不要胶卷似的。他说已经存了三个备份,一个在他电脑里,一个在他移动硬盘里,还有一个在他网盘里。我说你这叫‘狡兔三窟’,他说不对,这叫‘数据安全的基本素养’。”
秦江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要走。
阿强忽然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秦所,您去省城,路上小心。梁家坤那帮人现在肯定疯了,周德茂被抓的消息要是传出去,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秦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派出所。
院子里,小李已经把车发动了,桑塔纳的车灯在黑暗中照出两道黄色的光柱,像两只睁大的眼睛。秦江拉开后门坐进去,把公文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秦所,去省城?”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去省城。开快点。”
小李一脚油门踩下去,桑塔纳蹿出了院子,拐上主街,朝着高速入口的方向驶去。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腥味。秦江靠在椅背上,把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手机震了。
陆瑾瑜。
“出发了?”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
“刚出柳沟镇。一个小时左右到省城。”秦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方远那边确定了?”
“确定了。明天早上七点半,他在办公室等你。你到了省城先来找我,我把你带过去。”陆瑾瑜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秦江,你吃饭了没有?”
秦江愣了一下。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在车上吃了阿强塞给他的两个茶叶蛋,胃里现在还是空的。但他没有说。
“吃了。你别担心。”
“你别骗我。”
陆瑾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太了解你了你瞒不过我”的笑,“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上次胃出血住院的事忘了,医生怎么说的,‘按时吃饭,规律作息’,你哪一条做到了?”
秦江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瑾瑜,你别操心我了。你那个胃,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电话那头沉l默了一下,然后陆瑾瑜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从声音里流露出来的柔软。
“秦江,你在柳沟镇,吃得惯,住得惯吗?我听老陈说,你们那个派出所的宿舍,冬天冷夏天热,洗澡水都不热乎。
你以前在市局,条件虽然不是多好,但至少有个像样的住处。现在到了镇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