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看着老陈，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老陈的肩膀。

    

    “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老陈点了点头。

    

    秦江转过身，看着沈翊。沈翊正蹲在地上，打开了他的电脑包，在检查里面的东西——两个笔记本电脑、三个移动硬盘、一堆数据线和转接头，还有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数据记录”四个字。

    

    “沈翊，你跟我回市局。督察局那边需要一个技术顾问，我跟方组长提了，他同意了。”

    

    沈翊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

    

    “秦局，那些日记本和账本的数据关联分析还没做完。‘药引’那条线，我只查了一小部分。药引对应的那些资金进出记录，我试着追踪了一部分，发现很多都流向了境外账户，具体是哪些国家，还没查完。

    

    还有一些资金经过多层嵌套之后回流到了国内，流向了城东区、城北区、城南区的大大小小几十个账户。这些账户的户主，有些是个人，有些是公司，有些是社团组织。秦局，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完的。”

    

    秦江蹲下来，跟沈翊平视。

    

    “那就慢慢查。方组长说了，这条线只要你在查，省纪委就会一直开着。不限时间，不限资源。”

    

    沈翊看着秦江，眼镜片后面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慢慢地涌上了一层水光。但他忍住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秦江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柳沟镇派出所的院子。院子不大，地上铺的水泥已经裂了缝，墙角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枝上挂着几颗发红发皱的枣子，在秋风中摇摇晃晃的。

    

    “阿强。”

    

    “到！”

    

    “走了。”

    

    秦江上了车，阿强发动了引擎，帕萨特缓缓地驶出了派出所的院子。老陈站在门口，举起手，敬了一个礼。沈翊站在老陈后面，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只是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车子上了高速，阿强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一。

    

    “秦局，我刚才想了想，‘药引’那条线，如果真像沈翊说的那样，流向了那么多境外账户，那这就不只是省纪委的事了。这得国家安全部门介入。”

    

    秦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秦局？”

    

    “我知道。”

    

    阿强从后视镜里看了秦江一眼，看到他闭着眼睛，便不再说话了。

    

    帕萨特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后退，田野、村庄、行道树，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连环画。秦江闭着眼睛，但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想起了周德茂说过的那句话——“我不是主谋，我是被‘喂’出来的。”“喂”这个字，如果用在这些资金流动上，是不是就意味着，“药引”就是那个“喂”的人？

    

    他想起了在废弃纺织厂的地下室里，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现金。那些钱从哪来的？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最终流向了哪里？

    

    他想起了方敏美容院的服务器，那个被层层加密的隐藏分区。破解之后看到的数据，那些金额、那些日期、那些名字，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了多少人？

    

    他又想起了陆瑾瑜今天早上的脸色。他出门之前去厨房看了一眼，锅里的粥还是热的，锅盖盖着，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她起来了，把粥喝了，把碗洗了，然后去上班了。

    

    她从来不会因为自己不舒服而停下。

    

    秦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下午两点，帕萨特开进了市局大院。

    

    秦江下了车，站在大院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楼顶上竖着几个大字——城东市公安局。阳光照在那几个大字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在这里工作了六年，离开不到两个月，再回来的时候，感觉像是离开了很久。

    

    “秦局，魏志诚在三楼等着您。”阿强从车里探出头来，“我先去把车停了，您上去吧。”

    

    秦江走进了办公楼。一楼大厅的值班民警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敬了一个礼。

    

    “秦局好！”

    

    秦江点了点头，上了楼梯。三楼到了，走廊尽头是督察局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念文件。

    

    “督察局的工作总结我看了，写得不错，但内容太空了。比如这条‘加强队伍作风建设’，具体是怎么加强的？开了几次会？发了几个文件？组织了哪些活动？数据呢？没有数据的总结，跟散文有什么区别？”

    

    秦江走到门口，看到办公室里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面前放着一摞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这个人就是魏志诚。

    

    秦江敲了敲门框。

    

    魏志诚抬起头，看到秦江，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他放下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秦江面前，伸出手。

    

    “秦局，回来了。”

    

    秦江握了握他的手，发现这个人的手掌很凉，像是血液流通不太好。

    

    “魏支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魏志诚转过身，对那五六个人说，“这是秦江秦局长，督察局的新局长。以后你们直接向他汇报。”

    

    那五六个人齐刷刷地转过身，对着秦江，脸上的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面无表情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秦局好！”声音参差不齐，像是一支没有排练过的合唱队。

    

    秦江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急不慢。

    

    “我这个人，说话直。督察局是管警察的警察，你们每个人身上的担子都不轻。我不喜欢听空话，不喜欢看套话，汇报工作的时候，有事说事，没事别凑字数。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查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