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离开吴用的那天夜里,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在长廊上站了很久。
等到月亮被云遮住,等到整座皇宫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然后他转身,向马厩走去。
他走得很轻,轻得像一只猫。
靴子踩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没有带随从,甚至连刀都没有带。
只带了一把匕首,藏在靴筒里。
马厩里的马都睡了。
它们站着睡,眼睛闭着,鼻孔喷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散了。
他牵出那匹黑色的马。
马认出了他,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湿漉漉的,痒痒的。
他摸了摸马的脖子,翻身上去。
没有用缰绳,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慢慢地走出马厩,走出宫门,走进那片黑沉沉的、看不见五指的夜里。
城门口的士兵认出了他,要喊。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
士兵闭上了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敢问。
燕青没有去望都。
他去了城东的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一群没穿衣裳的人。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黑的,和墙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下了马,把马拴在巷口的一根柱子上。
然后走到那扇门前,轻轻地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又过了一会儿,敲了一下。
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很瘦,很黑,眼睛很小,可很亮,亮得像老鼠的眼睛。
那人看见燕青,没有说话。
只是把门开大了一些,让他进去。
燕青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廊下,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些堆在墙角的杂物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的酒香和尿骚气。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觉得闷,闷得人心里发慌。
燕青站在院子中间,等着。
过了一会儿,正堂的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上有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和袍子不一样,像是从别的衣裳上剪下来的。
他的脸很圆,圆得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他看见燕青,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丝阳光,不怎么暖,可它在那里。
“燕头领,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燕青看着他,没有笑。
“陈文远,你让我查的事,我查了。”
陈文远。
那个在吴用口中“阴险狡诈、好赌成性”的金兵谋士,此刻站在汴京城一条肮脏的巷子里,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旧袍子,对燕青笑。
若是吴用看见这一幕,怕是连胡子都要揪下来。
陈文远走到廊下,在台阶上坐下。
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燕青也坐。
燕青没有坐。
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文远也不在意。
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装了一锅烟,用火折子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中飘散,像是一个灰色的、没有形状的鬼。
“燕头领,你查到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完颜泰的家人,不在望都。”
陈文远的手停了一下。
烟袋在手里晃了晃,烟灰掉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烫了一个小洞。
他没有拍,只是看着那个小洞,看着洞边的线头被烧得卷起来,发出焦糊的气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满嘴都是涩味。
“果然。果然不在望都。”
他抬起头,看着燕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光。
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看见一丝光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那在哪里?”
燕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完颜泰身边。”
陈文远的烟袋掉了。
掉在地上,烟灰溅了一地,火星子在地上跳了几下,灭了。
他没有去捡。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燕青,嘴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气。
燕青蹲下来,和他平视。
“陈文远,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文远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是……我是宋人。一直都是宋人。”
燕青没有说话,等着。
陈文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不像一个谋士的手,倒像一个书生,一个从来没有握过刀、只握过笔的书生。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像是风中的树叶。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重新充满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燕青,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火。
“我投降金兵,是假的。是林将军让我去的。”
燕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林将军。
林冲。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锤。
他的手按在靴筒上,按着那把匕首,可他没拔出来,只是按着,等着。
陈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不敢说了。
“林将军还在安庆的时候,就派我潜入金营,打探消息。”
“他说,金兵迟早会南下,咱们需要一个内应。”
“我去了,假意投降,替金兵做事,替他们出谋划策。”
“可我做的一切,都是林将军让我做的。”
“我告诉他们假的情报,让他们走错路,让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打错误的仗。”
他的声音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激动。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激动。
“可林将军死了。”
“他死了,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是宋人。没有人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是为了什么。”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流了满脸,流了满脖子,流进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袍子里。
他没有擦,只是看着燕青,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燕头领,我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替我证明的人,等一个能替林将军报仇的人。”
“如今,我等到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燕青的袖子,抓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完颜泰的家人,不在望都。在真定。”
“完颜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家人藏在真定,藏在你们眼皮底下。你们谁都想不到。”
燕青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擂鼓。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像无数只蜜蜂,嗡嗡地飞,乱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吴用说的话——
“若这个消息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出来,引咱们去望都,然后一网打尽呢?”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手按在匕首上。
“陈文远,你说的这些,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陈文远看着他,没有辩解,没有发誓。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是黄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燕青接过来,凑到油灯下看。
那上面写着完颜泰家人在真定的藏身处——
具体到哪条街、哪座院子、哪间屋子,甚至连院子里有几棵树、树是什么品种,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落款处有一个印章。
印是红的,方方的,上面的字他认识——
“林冲之印”。
燕青的手在抖。
纸在他手里哗哗地响,像是风中的树叶。
他认得这个印章。
林冲还活着的时候,所有重要的密信,都盖这个章。
他看过无数次,不会认错。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看着陈文远。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陈文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因为我不敢。”
“我怕说了,没有人信。我怕说了,金兵会知道。我怕说了,林将军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抬起头,看着燕青。
“可现在,我不得不说了。”
“因为完颜泰要对武松陛下动手了。”
“他不仅要在定州挡住陛下,他还要打到汴京来。”
“他的家人,是他唯一的软肋。只有抓住他的家人,才能逼他就范。”
“否则,河北保不住,汴京也保不住。”
燕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灭了,久到月亮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久到远处传来鸡鸣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他看着陈文远,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满是泪痕的脸。
他忽然伸出手,按在陈文远的肩膀上。
“你跟我回去,见陛下。”
陈文远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看着燕青,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期待,满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看见光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起来,跟着燕青,走出了那扇黑色的门。
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头露出一道浅浅的鱼肚白,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油灯,灯芯还没拨好,光晕浑浑的,散不开。
燕青骑在马上,陈文远坐在他身后。
两只手抓着他的腰带,抓得很紧,紧得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燕青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望着前方,望着那座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的皇宫,望着那些在风中飘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飘到北方的旗。
他的手握紧缰绳,马跑得更快了。
御书房里,武松一夜没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舆图,可他的眼睛没有看舆图。
只是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盯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吴用站在旁边,也没有睡。
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来,脸上全是疲惫,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刀锋。
燕青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看见了陈文远。
吴用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这个他口中“阴险狡诈、好赌成性”的金兵谋士。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燕青,你疯了?把他带到这里来?”
燕青没有解释。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武松。
武松接过纸,看了一眼,递给吴用。
吴用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他看着陈文远,看着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带着火焰的眼睛。
他的手在抖,纸在他手里哗哗地响,像是风中的树叶。
“这……这是林将军的印。”
陈文远跪下了。
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陛下,臣是宋人。一直都是宋人。”
“臣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替林将军报仇的人。”
“如今,臣等到了。”
武松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个人。
看着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带着火焰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
久到陈文远的哭声渐渐小了,久到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久到烛火终于灭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
“陈文远,朕问你一句话。”
陈文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愿意替朕,再去一次定州吗?”
陈文远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武松,看着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看着鬓角那些白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怯生生的,可它在那里。
“臣,愿意。”
武松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望着北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藏着无数未知的天,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却知道在那里的人。
他的手按在窗棂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完颜泰,你等着。朕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