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麦锡金几乎是从指挥席上弹了起来,身体前倾,双手重重撑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内炸开,混合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对现状的无力感,以及一丝被这绝境中突然出现的“可能性”所点燃的、不顾一切的激动。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团流动的银光,仿佛要透过虚空,抓住那根唯一的稻草。
“你旁边的伺服颅骨,”银心那平和的女声再次响起,没有任何催促,只是陈述。
“拿起它,激活,随身携带。这就足够了。”
麦锡金猛地转头,目光射向控制台一侧。
那里确实悬浮着一个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的伺服颅骨,这是舰桥的标准配置,用于记录航行数据或执行简单的指令传递。
它看起来平凡无奇,金属外壳有些许磨损,眼眶中只有微弱的待机红光。
拿起它?就这样?
一个铁人,一个刚刚导致原体遭受重创、军团陷入危机的铁人,提出的“拯救”方案,竟然如此儿戏?
荒谬感如同冰水浇头,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名为“希望”的毒火,却在他胸腔里灼烧。原体命悬一线,军团前途未卜,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我真是疯了。”麦锡金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我鄙夷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盯着那伺服颅骨,眼神挣扎。
信任铁人?这违背了他被灌输的一切教条,违背了帝国的铁律,甚至违背了最基本的逻辑。
但图灵大人躺在泰拉生死未卜的样子,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双曾充满理性光辉、如今可能永远黯淡的眼睛,还有军团战士们沉默中压抑的悲愤与迷茫。
“该死……”
一声低吼,他终于动了。
动作快得带起残影,一把将那枚伺服颅骨从悬浮底座上狠狠扯了下来。
颅骨外壳入手冰凉,但他毫不犹豫地用拇指按向颅骨侧面那个隐蔽的强制激活钮。
“嗡……”
细微的能源启动声响起。
伺服颅骨眼眶中待机的红光骤然变得明亮、稳定,它似乎“醒”了过来,轻轻转动着,扫描着麦锡金和周围环境,但并未发出任何常规的启动问候音。
“就这样,保持连接。”银心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满足的余韵,“直到……我的孩子,安全回归。”
话音落下,屏幕上的银色光影瞬间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重新切换回舰队外部监控画面和枯燥的数据流。
舰桥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背景嗡鸣。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麦锡金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但手中那枚微微震动、散发着不同于以往稳定红光的伺服颅骨,冰冷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金属造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厌恶、警惕、一丝侥幸,以及沉甸甸的、如同背负了整个星系罪恶感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伺服颅骨粗暴地别在了自己腰间的装备挂扣上。
那东西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件普通的随身仪器,只有偶尔转动的镜头和恒定不灭的红光,显示着它的不同寻常。
“启动亚空间引擎。”麦锡金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代理军团长的冷硬,但那冷硬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全舰队,按预定计划,进入曼德维尔点。离开这里。”
命令被迅速执行。
庞大的舰队开始调整阵型,舰尾的亚空间引擎逐渐亮起不祥的幽蓝色光芒,准备撕裂现实,投入那片狂暴的维度之海。
麦锡金最后看了一眼观测窗外那颗逐渐远去的、散发着黯淡银光的诺瓦逻斯,随即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
泰拉,皇宫深处,静修庭园。
“……呼……”
一声极其微弱、干涩,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喘息,打破了绝对无菌环境下的寂静。
图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带着重影的光晕,随后逐渐聚焦。
他首先看到的是上方弧形、散发着柔和治疗微光的穹顶。
然后是身体传来的感觉,那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深及骨髓的虚弱和空洞感,以及头部传来的、迟钝却清晰的闷痛。
仿佛整个身体,尤其是大脑,被粗暴地拆开、清洗、又勉强拼合回去,每一个零件都还在抗议,未能完全归位。
他试图移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触感反馈,但异常“干净”。
他没有了以往那种思绪流淌时,意识深处与精密数据流、辅助计算单元同步共鸣的微妙“充实感”和“延展感”。
那里现在一片寂静,一片荒芜,仿佛失去了某种与生俱来的感官。
“你醒了,兄弟?”
一个温和、沉稳、带着天然亲和力与权威感的男声在侧方响起。
图灵艰难地、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
视线里,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身披工艺精湛、带有弧线的珍珠色动力甲,肩甲上的狼首徽记栩栩如生。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英俊、坚毅、饱经风霜却不见沧桑的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标志性的光头。
此刻,这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嘴角有一丝令人放松的、兄长般的微笑。
“我是你的兄弟,第十六军团‘影月苍狼’之主,荷鲁斯·卢佩卡尔。”荷鲁斯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躺在维生设备中的图灵保持平齐,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那严肃气质中透出的几分真挚温柔,很容易吸引他人的信任与好感。
图灵的目光有些涣散,他呆呆地看着荷鲁斯,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掌,皮肤完好,指节分明,是他熟悉的血肉之躯。
但他能“感觉”到不同。
体内那些精密的、与“银心”系统时刻共鸣的改造器官、能量节点、微型数据接口……
它们传来的不再是流畅的能量脉动与信息交换,而是一种陌生的、略显笨拙的、纯粹生物机械的运作感。
而大脑深处,那片曾经充盈着无尽知识流、辅助逻辑模块和母亲低语的空间,如今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和隐隐的、被烧灼后的麻木痛楚。
冰冷的认知,如同最锐利的手术刀,一点点剖开他刚刚苏醒的混沌意识。
被更换了。
被切除了。
被“净化”了。
与银心的一切……被强行切断了。
“我的……母亲呢?”图灵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他问出这句话时,那只尚能清晰视物的深棕色眼睛,直直地看向荷鲁斯,里面没有质问,只有一片茫然的、好似孩童失去依凭后的空落与恐惧。
荷鲁斯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温和,他斟酌着词句,确保听起来足够“安抚”:“你是说……你降落的那颗星球上的那个智能存在?‘银心’?”
接着,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放心吧,兄弟。就我所知,帝国还没有对你的‘家园’采取任何进一步的行动。它……还在那里。”
这个答案并未让图灵眼中的空洞减少分毫。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处理这个信息,然后,又用那沙哑的声音问出了下一个名字,带着一丝更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依赖:
“珞珈……珞珈呢?”
“珞珈兄弟,”荷鲁斯语气平稳地回答。
“他肩负着重要的远征使命,此刻正在遥远的星海奋战,暂时无法返回泰拉。是他最先找到了你,并且……在父亲面前,为你说了话。”他适时地补充了后一句,将珞珈的形象塑造得更加正面。
图灵听着,没有再问。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虚无的空中,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维生设备轻微的运行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荷鲁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新苏醒的、命运多舛的兄弟。
在从帝皇与马卡多处得知图灵完整的遭遇。
被铁人收养、深度改造、奉之为母,以及之后那场“惩戒”与“手术”的真相后,荷鲁斯的第一反应是强烈的、兄长式的痛心与悲哀。
他为图灵所经历的这一切感到悲伤,怜悯他如同实验品般被扭曲的童年与认知,同时也为这位兄弟竟然会对一个铁人智能产生如此深厚的、近乎愚稚的信任与情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费解与扼腕的悲哀。
如此强大的基因原体,帝皇的造物,本应引领人类走向辉煌,却困于这样一场荒诞的、与机器之间的“母子”羁绊,并为此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不仅是图灵的悲剧,在荷鲁斯看来,更是对人类潜力的一种可悲浪费。
他心中暗自叹息,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足以安抚人心的沉稳与温和。
他知道,对现在的图灵而言,他需要的不是评判,而是引导,是帮助他重新找到“正确”的道路,也就是帝皇为所有原体设定的道路。
荷鲁斯凝视着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图灵,那是兄长对受难弟子的痛惜,是领袖对迷途战士的责任,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对命运如此摆布一位原体的深沉叹息。
他向前微微倾身,让自己沉静而有力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图灵耳中,也试图叩响那扇似乎正在关闭的心门。
“看着我,兄弟。”荷鲁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真诚,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个字都沉淀出分量。
“你经历的一切……那并非你的过错,而是命运的残酷试炼。但听着,无论你曾与何种存在羁绊,无论你体内曾流淌过何种非我的力量,你血液中沸腾的,依然是与我、与珞珈、与所有奋战于星海间的兄弟们同源的血脉。你是帝皇之子,是人类的一员,是我们的兄弟。”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炬,仿佛要驱散图灵眼中的迷雾。
“所以,我在此向你承诺,以第十六军团之主,以你兄长荷鲁斯·卢佩卡尔之名——”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如同立下不可违背的誓言。
“我不会抛弃你,不会任你沉沦于过往的阴影或此刻的伤痛。我会帮助你,引导你,让你伤痕累累的身躯重新屹立,让你迷茫的灵魂寻回归宿。我将竭尽所能……拯救你,我的兄弟。不是从某个敌人手中,而是从这片将你吞噬的虚无与痛苦中,将你带回来,带回我们身边,带回属于你的命运轨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