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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9章 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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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天下某处水域,水是沉墨色,不起一丝波纹。天是匀净的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薄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远近都浸得发雾。雾团在水面上慢悠悠地飘,撞在一起就融成更大的一团,分不清哪里是水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端。

    一艘诡异的船就这么浮着。没有帆,没有桨,也没有半点灯火,船身是深褐色的千年老松,被岁月和水汽浸得发亮,摸上去像浸了油的玉石。船舷两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风一吹,那些字就轻轻蠕动起来,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银鱼,偶尔有几个字脱离船舷,在空中打个旋,又落回原处。

    毫无疑问,正是那艘夜航船。

    跳板是老槐树做的,坑坑洼洼,刻着无数模糊的脚印,一头搭在船舷,一头落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黑石上。黑石被水冲得光滑,上面没有青苔,也没有贝壳,像是有人特意放在这里的。

    白昼提着一个半旧的布包站在黑石上,白衣下摆沾着太徽剑宗擂台的尘土和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从雾最浓的时候站到雾稍微散了些,脚下的黑石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大船轻轻晃了一下,跳板往下沉了半寸。没有船夫喊号子,也没有人出来接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白昼提步走上跳板,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在叹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丝毫晃动。走到船舷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雾又浓了起来,刚才站过的黑石已经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一脚踏进船舱,像是穿过了一层凉丝丝的薄纱。耳边的风声水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许多。只有远远飘来的读书声,拖得悠长而缓慢,像一根浸了水的棉线,在空气里晃晃悠悠。

    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路,被无数人踩了千百年,磨得油光水滑,能照出人的影子。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却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滑倒过。

    路两旁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屋檐都压得很低,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卖书的铺子门口摞着半人高的旧书,泛黄的书页自己哗哗地翻着,偶尔有几个字从书页里跳出来,在空中打个转,伸个懒腰,又钻回书里去。隔壁卖笔墨的铺子,房梁上挂着几十支毛笔,笔毛是白色的狼毫,随风轻轻晃悠,像一群伸长了脖子的白鹅,看到有人路过,就会低下头,用笔尖轻轻蹭一下人的肩膀。

    再往前是个茶馆,木头招牌上写着“大碗茶”三个字,“碗”字的石字旁缺了一半,正跟隔壁酒铺招牌上的“酒”字扭打在一起,抢那一点横。两个字在招牌上滚来滚去,滚得招牌吱呀作响,茶馆老板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看都不看一眼,显然是见怪不怪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读书人站在路边,涨红了脸,指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大声喊道:“明明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这里刻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妻焉’!错了!大错特错!”

    话音刚落,石碑上的字突然一个个蹦了下来,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劈头盖脸地往读书人身上砸。读书人抱着头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是我记错了!”

    那些字追了他半条街,才慢悠悠地飘回来,重新嵌回石碑里,还得意地晃了晃身子,把“妻”字写得更大了些。

    白昼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路过一个卖茶汤的摊子,铜壶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谷物香气。卖茶汤的老汉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长嘴铜壶,不仅给坐在桌子旁的客人倒茶,还时不时抬起手,给空中飘着的几个孤零零的字也倒上一滴茶汤。那些字喝了茶,晃了晃身子,变得更亮了些,围着老汉转了两圈,才慢悠悠地飘走。

    “小伙子,来碗茶汤不?”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堆满了皱纹,笑起来像朵盛开的菊花,“加了红糖的,暖身子。”

    白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再拐一个弯,是个书市。路两旁摆满了地摊,地上铺着旧布,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古籍,有线装的,有竹简的,还有刻在龟甲上的。摆摊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手里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翻着。没有人吆喝,也没有人讨价还价,有人拿起书翻,摊主也不管,翻完放下就走,摊主也不说什么。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小毛笔,正在修补一本破得不成样子的诗经。书页已经发黄发脆,好多地方都缺了字。老人小心翼翼地用糨糊把纸片粘好,然后拿起毛笔,蘸了点墨,准备补上缺的字。刚写了一笔,书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关”字,照着老人的手就啄了一下。

    老人哎哟一声,收回手,吹了吹被啄红的指尖,无奈地说道:“你这小家伙,脾气还是这么大。我这不是帮你补身子吗?你看你都破成什么样了。”

    那个“关”字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生气,然后又跳回书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拿起书,继续慢慢修补。

    白昼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道:“这些书啊,都是有灵性的。跟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要是糟蹋它,它就会跟你闹别扭。”

    白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书市的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树枝向四周伸展,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枝上挂着无数个白纸灯笼,都是用旧书页糊的,每个灯笼里都点着一盏豆大的烛光,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烛光影影绰绰,每个烛光里都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有的在低头写字,有的在捧着书读,有的在下棋,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树底下坐着个瞎眼的老妇,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笸箩,正在缝补一件蓝布衣裳。她的眼睛看不见,手指却异常灵活,穿针引线一气呵成,从来不会扎到手。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老妇也不生气,放下手里的针线,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从笸箩里拿出一块桂花糖,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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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接过糖,说了声谢谢,蹦蹦跳跳地跑了。老妇抬起头,朝着白昼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白昼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看着那些挂在树枝上的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晃,烛光摇曳,那些小小的人影也跟着晃,像是无数个被冻住的黄昏。他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旁的墙很高,是用青砖砌成的,墙上爬满了枯藤,藤上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墨味。地上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积着一些雨水,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偶尔有一只黑猫从墙上跑过,脚步轻得像烟,跑过的时候,墙上的枯藤晃了晃,落下几片干叶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墨香和茶香,还有竹叶沙沙的声响。

    白昼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地方种着几竿青竹,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竹叶就沙沙作响。院子中央是一张青石板桌,四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个青瓷茶壶,两个茶盏,还有一本摊开的线装书。

    邹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宣纸上写字。他穿一身素色的长衫,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着,几缕白发垂在额前。面容清癯,眼神平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继续写着字,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坐。”

    白昼走到石桌旁,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邹子写字。邹子的字很端正,是一笔一划的小楷,工整有力,每个字都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像刻上去的一样。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邹子才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毛笔,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把宣纸放在一边,晾干。

    他拿起青瓷茶壶,给白昼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绿色的,冒着淡淡的热气,带着一缕清幽的兰香。“今年的新茶,明前的兰雪。”

    白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凉,入喉回甘,一股淡淡的兰香在口腔里散开,一直沁到心底。

    “一路过来,没碰条目城的规矩?”邹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吹了吹热气。

    “走的灵犀城正街。”白昼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那就好。”邹子指尖轻轻划过石桌上的书页,“前几日有个北俱芦洲的金丹修士,跟着别人乱闯,跑到了条目城。指着城门口的石碑说‘五岳根本不是这么排的,应该是泰山第一,华山第二’。当天晚上,就变成了石碑下的一块垫脚石。现在还在那儿,来往的人都踩,踩上去硌脚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个山崖书院的先生,自以为学问大,跑到条目城去讲学,讲‘存天理灭人欲’。讲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了城墙上的一块砖。现在还在那儿,风吹日晒的,都快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白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太徽剑宗那场比试,我全程都看了。”邹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你斩第一具三尸分身的时候,我在灵犀城的茶馆喝茶。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你那股剑意。斩第二具的时候,我就在擂台外面的山上。最后你转身走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不远处。”

    白昼抬起头,看着他。

    邹子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能撑三个时辰,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我本来以为,你最多撑一百五十招,就得转身走。没想到你跟他耗了整整三个时辰,还斩了最后一具三尸分身。不容易。”

    “我以为能赢。”白昼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赢不了。”邹子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他的灵力没有尽头,你的三尸却有定数。你斩一具分身,能暴涨三成战力,但是只能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战力就会开始下滑,而且反噬会越来越重。他不一样,他的灵力像是从地里涌出来的泉水,泼完一桶还有一桶,泼完一桶还有一桶。你跟他耗,耗到最后,先垮的一定是你。”

    他放下茶盏,看着白昼,继续说道:“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用全力。从头到尾,他都只用了佩剑,连本命飞剑都没有祭出来。你应该能感觉到,他的佩剑上,一直都留着力。”

    白昼沉默了。他当然能感觉到。孟凉的剑,从头到尾都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拼命的架势。无论他的攻势多猛,剑意多冷,孟凉都只是一剑一剑地挡,一剑一剑地还,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地里一下一下地锄草,踏踏实实,稳稳当当。

    “他的道心太干净了。”邹子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眼里只有手里的剑,眼前的人。不想过去杀过谁,不想以后要杀谁,不想赢了会怎么样,输了会怎么样。就只想着当下这一剑,怎么出,怎么挡,怎么能刺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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