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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要走?”
“不知道。”阡戌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我算不透他。他的命数是乱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怎么理都理不清。邹子先生都算不透他,何况是我。不过我知道,他来参加大比,根本不是为了中土的名额。那些虚名,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块能填饱肚子的干粮。”
“那他在乎什么?”
“不知道。”阡戌又摇了摇头,眼神飘向了西边的天空,那里的云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一片澄澈的蓝,“不过我知道他的来历。很少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风吹过松针:“他不是北俱芦洲的人。是中土神洲的李唐王朝,朣陇郡的人。”
孟凉的指尖微微一顿,瞳孔骤然收缩,朣陇郡!那不是白也的出身之地吗?
“乾符年间,朣陇郡大旱。整整十四个月,没下过一滴雨。河里的水干得见底,河底的泥都裂成了龟甲,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连山上的树皮都被扒光了。”阡戌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几百年前的旧事,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年开春,刚下了一场小雨,以为能缓过来了,结果又闹了瘟疫。来得又快又凶,今天还能扛着锄头下地的人,晚上就没了气。尸体堆在村口,没人埋,也没人敢埋,最后都被野狗拖走了。”
他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粗布长衫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到最后,整个白家村,就活了他和另一个孩子两个人。”
“若是那年朣陇的雨早下三个月,”阡戌忽然笑了笑,看向孟凉,“现在世上就没有剑修白昼,只有一个放牛的白小子。每天牵着牛在山坡上吃草,娶个邻村的姑娘,生几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朣陇郡的大山。”
“他的眼睛,不是瞎的对不对?”孟凉轻声问道。
“不是瞎。”阡戌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天上,语出惊人“是...有关神灵。”
此话一出,孟凉瞬间心神俱颤,按照阡戌的说法,白昼的眼睛和远古天庭的神灵相关?!
孟凉强压下心底震惊,岔开话题道:“他走了?”
“走了。”阡戌点头,“比完赛当天晚上就走了。往西边去了。不是北俱芦洲的西,是中土的西。”
“回朣陇郡?”
“可能是吧。”阡戌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喝干,随手把空葫芦扔在地上,葫芦滚了几圈,撞在松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可能是去别的地方。谁知道呢。他这个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能拦得住,也没人能猜得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草屑,看向孟凉:“你下一场对咸衡风。小心他的盐粒。”
孟凉微微挑眉,等着他继续说。
“别信什么你灵力多就能耗死他的鬼话。”阡戌说道,“咸衡风的盐粒会吃你的灵力。你耗得越久,他的盐粒就越多,你的灵力就越滞涩。到最后,你浑身的灵力都会变成他的盐。你就成了他手里的盐人,任他宰割。”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松针,松针被风吹得四散开来:“最好的办法,是一开始就用大水漫过去。不要给他磨的机会,不要给他撒盐的机会。一鼓作气,把他冲垮。水太大,盐就化了。他的盐粒还没来得及渗进你的经脉,就被大水冲得一干二净。”
“记住,不要用细水长流的招式。不要用那些零零碎碎的术法。用那种能把人直接卷走的大水。用最磅礴,最不讲道理的水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让他连撒盐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了。”孟凉点头,把阡戌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那吕嵒呢?”孟凉又问道,他实在很好奇算是被誉为第一金丹的吕嵒,到底是什么层次。
提到吕嵒,阡戌的表情终于严肃了几分。他抬头看向东边的天空,那里飘着一片火烧云,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连带着周围的云雾,都变成了橘红色,像烧着了一样。
“吕嵒是真的强。”阡戌认真道,“整个浩然天下年轻一辈,能稳赢他的,不超过三个。”
“三年前,有个宗门得罪了他。他一个人打上人家的山门,一把火就把整个宗门都烧了。烧了三天三夜,连山门的石头都烧成了琉璃。那个宗门的元婴境老祖,出手阻拦他,被他一把火烧成了灰烬,连神魂都没剩下。从那以后,就没人敢惹他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他的火也有弱点。烧得太快,太猛。就像烟花,绽放的时候越灿烂,熄灭的时候就越快。他的纯阳火虽然厉害,但是消耗极大。他撑不住长时间的消耗。除非他能把自己烧成太阳,不然总有烧完的一天。”
“你要是跟他打,千万不要跟他拼正面。不要跟他比谁的术法更厉害,不要跟他比谁的灵力更雄厚。你要跟他耗,耗到他灵力耗尽了你就赢了。”
孟凉忍不住笑了笑。这倒是跟他听说的吕嵒不太一样。山上人都说,纯阳道人道骨仙风,潇洒不羁,是真正的仙人风范。没想到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得差不多了。”阡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该走了。下午还有我的比赛,要是输了楚玄峥,我师父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转身走进松林,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孟凉。阳光穿过松针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下次再见到白昼的时候,别先出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孟凉的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说完,他挥了挥手,灰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松林深处,只留下一阵风吹过,松涛阵阵,还有青石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以及碗里平静的水面。
孟凉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邹子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阡戌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不过孟凉注定是没法知道了。
风穿过松林,带着露水的湿气,拂过他的脸颊。前山的剑鸣越来越密集,夹杂着阵阵欢呼声,显然是有比赛分出了胜负。阳光渐渐升高,洒在青石上,把碗里的水照得闪闪发光。三枚蓍草沉在碗底,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他想起阡戌说的话,白昼和白也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人都是朣陇郡的,又都姓白。而且阡戌说,白昼的眼睛和远古天庭神灵有关,其实真的极其耐人寻味。
孟凉拿起碗里的三枚蓍草,放在手心轻轻捻着。蓍草被水浸得发软,带着一丝清凉的触感。他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的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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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握紧了手里的蓍草,站起身,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偶尔能看到穿着太徽剑宗劲装的弟子,三三两两地走着,手里提着剑,嘴里议论着刚才的比赛,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越往前走,人声越喧闹,演武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巨大的青石擂台矗立在场地中央,周围围满了穿着各色衣衫的修士,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在为刚才的比赛欢呼,有人在预测下一场的胜负,有人在抱怨山上的饭菜太难吃,还有人在偷偷下注,赌谁能赢。
孟凉刚走到演武场门口,就被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叫住了。
“孟凉!你可算来了!我找你半天了!”
陆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剑,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里衣。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上的汗水甩得到处都是。
“你去哪了啊?我跟韩师兄找了你一早上!”陆野跑到孟凉面前,喘着粗气说道,“我赢了北俱芦洲的柳寒绪!厉害吧!”
孟凉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竖起一个大拇指:“恭喜。”
“嘿嘿,侥幸侥幸。”陆野挠了挠头,一脸得意,把手里的卷刃长剑晃了晃,“那柳寒绪的本命飞剑确实克制火法,一碰到火就灭。可惜他碰到了我。我不玩火,我玩道!我用道把他的飞剑困在里面,然后趁他不注意,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直接把他砸下了擂台!”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比赛:“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都懵了!估计从来没人跟他这么打过。他还想召回飞剑,结果飞剑被我的道困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拳头砸过来。哈哈哈,太解气了!”
“对了对了,韩木头刚打完!”陆野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孟凉的胳膊就往擂台边跑,“韩木头对那个叫古怪的剑修,打得可精彩了!你没看到真是可惜了!那个古怪的剑法太诡异了,神出鬼没的,一会从左边出来,一会从右边出来,跟个鬼一样。我看得都心惊胆战的,生怕韩师兄中招。”
两人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擂台边。韩槐子正站在擂台中央,手里握着那柄太徽剑宗制式的长剑,玄色的劲装一尘不染,连头发都没有乱一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赛,对他来说不过是喝了一杯茶一样简单。
他对面的古怪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他的剑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他对着韩槐子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地说道:“我输了。”
韩槐子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裁判举起韩槐子的手,大声宣布:“胜者,太徽剑宗,韩槐子!”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太徽剑宗的弟子们更是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剑,大声喊着韩槐子的名字。“韩师兄!韩师兄!”的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韩槐子对着台下微微颔首,然后提着剑,从容地走下了擂台。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上的气息没有丝毫紊乱,显然刚才那场比赛,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消耗多少灵力。
“韩师兄!太厉害了!”陆野迎上去,一脸崇拜地说道,“那个古怪的剑法那么诡异,你怎么赢的啊?快跟我说说!”
“他的剑太怪,反而不稳。”韩槐子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迹,把剑归鞘,语气平淡,“他的每一剑都想出奇制胜,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防守。我只守不攻,等他露出破绽,一剑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孟凉知道,能在古怪那诡异的剑法下守住,并且找到破绽,一剑制胜,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古怪的剑法之所以叫古怪,就是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让人防不胜防。多少实力比他强的人,都栽在了他的诡异剑法下。
韩槐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孟凉,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你身体好些了?刚才去哪了?”
“好多了。”孟凉点头,“去后山转了转,碰到了阡戌,聊了几句。”
“阡戌?”陆野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说道,“那个阴阳家的小子啊?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那个人神神叨叨的,嘴里没一句实话。整天拿着三枚蓍草算来算去,跟个算命先生一样。我最烦这种人了。”
“他说得没错。”韩槐子摇了摇头,“阡戌的阴阳术数很厉害,看事情也看得很透。他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顿了顿,看向孟凉:“他跟你说咸衡风的事了?”
“说了。”孟凉点头,“他说让我一开始就用大水漫过去,不要给咸衡风磨的机会。”
“嗯。”韩槐子点头,“他说得对。咸衡风的盐法最擅长消耗,最擅长磨人。跟他打,千万不能跟他耗。越耗越吃亏。必须一开始就用全力,用最磅礴的水势,一鼓作气冲垮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孟凉说道。
“那就好。”韩槐子说道。
陆野还是有些担心地说道:“孟凉刚跟白昼打完,身体还没恢复好,灵力也只恢复了五成。跟咸衡风打,太吃亏了。要不我们跟书院的先生说一下,申请延期吧?等孟凉身体好了再打。”
“不用。”孟凉摇了摇头,“五成成灵力,足够赢他。”
“可是……”陆野还想说什么,却被韩槐子打断了。
“他说得对。”韩槐子说道,“物成灵力,赢咸衡风足够了。咸衡风虽然难缠,但是他的攻击力不强,只要不让他的盐粒渗进经脉,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看向孟凉,眼神认真:“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不要练剑太狠。把身体养好,把灵力恢复到最佳状态。比赛的时候,不要犹豫,不要留手。一开始就用全力,不要给咸衡风任何机会。”
“我知道了。”孟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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