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不信。
他们定是搞错了。
晚晚与他之间,明明是三年朝夕相处磨出来的亲情,日子久了形成依赖,他们之间是相敬如宾的,是家人的恩情。
如意迟疑片刻,但主子扫过他的目光如刀割,若不硬着头皮回答,主子怕是会拿走他的项上人头。
“是,奴才据实回禀。
贺初公子与林娘子怕是因着互相喜爱才成婚的。
三年前,贺初常年走街串巷,对街商户有时早出,有时晚归。而林娘子日日起身为他打理行装,备好热茶点心,出门前也亲自相送。
夜里归府,林娘子无论多晚都要在堂中等着他,与他说说话。
这是真州羁押的贺府上下奴仆、丫鬟所说,来回对证不会有假。
两人在新婚伊始,便在旁人眼中看着情投意合,全无半分生疏隔阂。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争吵和冷战,相处久了,亦如从前之亲近。
那贺初外出谈生意,遇到脂粉钗环、美味小食,都会第一时间买回给林娘子。
邻里常看见二人一同出门采买,打理铺面,并肩而行,言语温和,眉眼含笑,是周边几道巷子人人称赞的恩爱夫妻。
成亲三年,他们相处始终如新婚一样体贴牵挂、温柔不减,人人都惊讶,甚至还有的暗地里分别向两人取经。
故暗卫们愚钝,来回问查后,只能断定这是夫妻之间才有的情深意重、两心相许。
不敢肆意欺瞒主子。
奴才们眼中,夫妻之道本就是相互守护。
他俩二人在乡邻之间,虽未有过亲密姿态,可夫妻情分也不单单只看肌肤亲近。
亲情与情爱本就难分一清二楚。
奴才们想着他俩有夫妻名分,又三年如一日,彼此体贴,出门归家也互相惦记,遇事又相互照应,就连脸红争吵也没有。
综合种种细情判断,只能认定他俩确实为恩爱夫妻。
是以才写下那一句回禀主子。”
贺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听完后半段话的。
如意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嘈杂声。
无数只蜜蜂在他脑子里乱撞,撞得他心思烦乱。
耳边明明还有声音,他什么也听不清。
直到如意躬身告退,书房门关上了,书房彻底归于安静,贺临也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
身体僵硬得不同寻常。
贺临的血液僵住,但心头的疼痛却在倒涌。
晚晚是骗他的!
晚晚在骗他!
从始至终!都在骗他!
她明明说得那样坦荡,那样委屈,那样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他信了。
信了她的身不由己,信了她的无可奈何,信了她对自己渐渐升起真心。
他为了林晚做了这么多,在朝堂中公然出头提及变法,触动其他人的利益,让自己身处于风口浪尖。
他为了林晚,不惜忤逆家中长辈,将原本定下的相看婚事搞砸,一意孤行,甚至让家人也跟着担惊受怕。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只为能将她留在身边。
但她,心底装着别人,与她的夫君情比金坚,骗他骗得团团转。
那他付出的期盼,付出的温柔,付出的努力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太狠心了。
书房里死寂得让人窒息。贺临脑海中回荡着信封的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一遍一遍在他脑海中炸开,震得他心神剧震。
心口越来越疼,而贺临不能就这么算了。
变法已然大势已成,贺初出狱在即,一切都快要尘埃落定。
必须要在这落定前,亲自去见林晚,亲自去问清楚。
他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跟林晚说,若她心中当初只有贺初,想重新回到贺初身边,那他也能轻而易举将人重新打回牢狱,让两人这辈子再无可能相见。
他能给人生路,也能亲手碾碎她过往的所有期盼。
贺临不再迟疑,起身往外走去,备车直奔林晚的住处而去。
夜色沉沉,贺临的胸口剧痛还未散去。
他要找到林晚,亲口让她认清楚,这辈子只能留在他贺临身边,若是她敢动其他心思,就会毁了贺初。
就算用威胁用手段,用上所有一切,贺临都会强行将林晚绑定在他身边,最后半步都不准离开他。
而贺临到了那小宅院,便见到院落门前空地上静静停着另一辆马车。
马车乌木车身,上面的车辕雕刻着的云纹印记贺临认得。
锦衣卫的马车。
李肃来这里干嘛?
贺临很是不悦,这么晚了,深更半夜,如此晃眼的锦衣卫马车停在林晚宅院。
李肃到底懂不懂分寸?
知不知道什么叫避嫌?
明日圣上就要提审锦衣卫诏狱里面的贺初了,他李大人深夜出现在林晚院落,是想要人发现端倪来说三道四,嚼舌根吗?
贺临有些怒火翻涌。
大门口院门大敞着,半点没栓,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敞开了大门。
贺临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李肃还算恪守着君子本分。
“晚晚,上一回你同我说,若我能出手救你夫君,你便会应了嫁给我。
如今情势渐明,变法将成,贺初未必需要我再动手段,或许他很快就会安然出狱。”
李肃十分恳切道,
“我如今提前做好万全准备,若贺初半分危险,我必能出手保他性命无虞。
只是看来,或许轮不到我走这一步。
可即便如此,晚晚,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嫁给我?
若你点头,我无论如何都会留你在我身边,我们两个,从所有角度来看,我都是你最稳妥的选择。”
李肃从袖中拿出一叠纸张,那纸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平整,可褶皱的痕迹一看便能知是日日带在身边,反复翻阅过的。
“这些都是我特意为你记下的,你的喜好习惯、爱吃什么、害怕什么,我能打听到的所有、能记下的所有,都写在这里。
我已经做好准备,若你肯点头,我会以丈夫之礼待你,履行丈夫职责,护你一世平安,做一个配得上你的好丈夫。”
夜色将门边的贺临裹着,他一字一句听得真切,也在这一刻听懂了所有。
原来如此,原来从始至终,他也不是唯一的那个。
林晚对他说,只要能救她家人,便留在他身边,陪他左右。
而对李肃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原来谁能救下她夫君,她就能嫁给谁。
她将自己当成了筹码,换取贺家人性命的条件。
她的许诺不是真心,而是被当成了交易。
贺临还傻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晚晚接纳他了,心中有了他的位置。
可到头来不过是她选择中的一个,是她用来救贺初的棋子,其中之一。
贺临的满腔深情,如今被化成了痛楚、难堪,也感到有些屈辱。
院内的林晚此时正怔怔地捏着那沓厚厚纸页,满心震撼。
从没想过李肃冷峻狠戾,也能这样用心。
而且这些日常习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事关细节、吃穿用度,即使是派锦衣卫内网去打探,也未必能整理出来。
饮食分春夏秋冬,喝茶也分不同节气。
李肃记录得详细至极,而知晓她林晚这些习惯的,怕是只有牢狱中的夫君贺初了。
早上喜食甜粥,不爱葱姜过咸,早起喝一杯温水。
衣袖喜欢略长,秋日软缎小衣必备,畏寒。
熏香不喜过于浓烈,尤为爱淡淡的桂香。
林晚看着这些字,眼眶有些泛红。
这些纸张,沉沉甸甸,都是她夫君对她的爱。
可为何不早些?为何贺初不早些表明?
林晚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原来你不止我一个选择啊,晚晚,怪不得。”
林晚一僵,一抬头,见到贺临在门口站着,不知听了多久。
而林晚此时眼眶泛红,捏着纸张的慌乱落在贺临眼中,便又是另外一番意味了。
她正为李肃的用心而动容,正在满心感动地要答应李肃的求亲!
看着林晚表现出的慌张与她手中的那叠纸页,贺临心彻底冻结成冰。
他缓缓垂下眼眸,掩去那片几乎死寂的悲伤,开口宣判他们之间无望的结局:
“好啊,你若肯早些告诉我,有别的选择,有早备的良人。
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痴心妄想,掏心掏肺地对你付出真心,还期盼着你与我共度余生。”
说罢,他便毫不犹豫抬脚,转身离开。
颓然决绝,万事皆空。
他的心动与执念,最终换来他如今的独自离场。
而林晚也跟着心沉惶恐了。
那叠纸页的酸涩与动容,不过是因着猜想到她夫君相关的。
贺临,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明日圣上就要召见夫君。
贺临可是大胤朝堂上力排众议推动变法的领头人。
变法一日没成,贺初就一日无法成功脱离罪名。
若贺临此时意气用事,在变法上撂挑子不干了,或心灰意冷,导致变法功亏一篑,贺初怎么办?
“沐言!”
林晚毫不犹豫跨步追了过去,脚步急切,甚至还有些踉跄,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晚晚,于你而言,我们现在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反正我也不是你心中特别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