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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第124章 面见圣上
    早晨起来之后,宅院中的林晚跪在案几的白玉佛前,一直未起身。

    她从方明寺下来时,带了一尊白玉佛。

    佛身莹润,这十日连续擦拭,一尘不染。

    林晚是从不信佛的,她是长在红旗下的新青年,她只信自己凭本事谋得生计。

    她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神明能护得谁的周全,可自从贺家蒙难以来,她突然希望这些虚无缥缈的神明能够存在。

    去了方明寺回来,她便把这尊佛请到小宅院中,日日焚香跪拜。即使是虚无缥缈的浮木,她也想抓住。

    林晚双膝跪着,膝盖有些发麻,额头抵在蒲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地跪拜。

    圣上不知何时才会召见贺初。林晚也不知道多少时辰后才能等到诏狱外传过来的消息。

    她只是在心中一直在一遍又一遍低低地呢喃。

    佛祖,我不求其他。

    只求夫君一家能平安出狱,皆得顺遂。

    今日早朝天还没透亮,贺临穿着官服,坐上马车往皇宫而去。

    这凛冽的寒风,有雪沫子扑面而来,刮得贺临脸颊生疼。

    掀帘望去,天地间一片茫茫素白,昨夜竟悄无声息下了一场大雪。

    屋檐街道全都覆上了积雪,行人踩上去脚底发出嘎吱声响。

    寒气顺着带了绒毛的衣服,都能往骨头缝隙里头钻,空气都让人冻得发僵。

    一路行来,寒凉入骨。贺临想起那如意之前去探得的消息。

    贺初天生体质羸弱,气血两亏,自幼畏寒多病,底子十分薄。

    按照原本身体状况,他本应该熬不过多少寒暑岁年,注定寿命短促。

    只是林晚嫁入贺家之后,遍寻名医为贺初调养身子,又帮忙操理生意,里外操持,费心筹谋。

    因此贺初身子慢慢调养好,有林晚事事妥帖照料,气血也有了起色。

    原本常常缠绵病榻的人,渐渐安稳起来,贺家的生计也一步步起暖回色。

    只是不知如今贺初身陷锦衣卫诏狱,在那终年阴冷潮湿不见暖阳,又无炭火御寒、无厚衣遮寒的寒气侵蚀下,他的孱弱身躯还能撑得住多久?

    上回贺临瞧得清楚,那贺初比诏狱中的其他人都要瘦弱,脸颊上无肉,看着是常年累积的疾病,没有继续调养,才在两三个月中显露出憔悴病弱。

    贺临在心头想着,今日圣上已经定下,必定会召见贺初了结贺家的事和变法的事,只是没有定下确切的时辰。

    也就是说,贺初一早便会被从诏狱提入宫中,在殿外雪地之中长跪等候,一直等着圣意下达。

    什么时候圣上想起,什么时候才能入殿回话,这期间要在寒风大雪中跪上不知道几个时辰。

    贺临在想,他那副风吹便倒的孱弱身子,在严寒折腾之下,长跪久立能撑得住几时?

    想来牢狱这两日搓磨也对他耗了些力气。倘若他意志薄弱、心神溃散,等不到圣驾传见,便殒命于寒冬风雪之中,悄无声息折损。那所做的准备,都在这一刻付诸东流了。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老天爷暗暗注定的了。

    贺初是林晚拼尽所有、不顾一切也要付出的夫君,心心念念盼着平安归来的人,苦心保全、耗尽心血的牵挂。

    若真的这样不堪一击,轻易折灭,那就当贺初没这个福气承住林晚的爱吧。

    但他心中有答案,贺初身子再弱,病痛再重,应当也会咬牙硬撑,就算是死,也得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先将身上的罪名洗清,才能够安心地离去吧。

    早朝议事繁杂冗长,诸事堆叠,一桩桩国事要接连议定。

    等帝王摆驾回至御书房,一身倦怠。案头有奏折堆着,圣上一落座便无暇休息,拿起奏折逐一翻阅。

    近来朝野上下关于新法变法争论依旧未歇。

    朝堂旧臣有上书诘难,非议之声仍在,但比起从前,汹汹之势已然消退大半。

    满朝文武之中,除贺临推行变法之策,再无一人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法子来填补国库亏空,稳住民生,空谈非议容易,但能实干救国难。拿不出替代方略,就只能渐渐缄口了。

    圣上翻了些折子,也大致了然。

    眼下缓解内忧外患的出路,可试试用商户的法子充实国库。

    刚想至此,便翻看到北疆军粮调度、将士军饷、贪腐滋生、层层克扣的事情。

    圣上眉头紧锁,神色沉重。他知晓里头的肮脏勾当,也想下定决心将这恶疾铲除,刮骨疗毒,肃清吏治。

    只是边关安稳系国土安危,边疆战火不容忽视。

    军中派系交错,世家武将与地方势力都有勾连,利益盘根错节。

    若是骤然雷霆彻查,大刀阔斧深挖到底,定会触动无数人既得利益,导致军心浮动,营中动荡,到时防线容易出现裂痕,周边外族便能伺机窥探,以至于后患无穷。

    权衡利弊之下,圣上揉着太阳穴,先暂且隐忍,回头再商量缓和制衡之策,不能一网打尽,旁敲侧击,层层敲打,小范围整治便可。

    如此步步施压,暗中震慑,军中贪腐之人才有所收敛。

    等他再回过神来,那天边亮光有些许黯淡。

    圣上放下笔墨,合上眼小憩,总觉得今日有事未曾处理。

    殿外脚步轻缓,李肃身姿端紧,缓步入内,手中捧着一盏清茶:

    “圣上,苏公公在殿外候立许久,见圣上忙于公务,不敢贸然入内打搅。

    臣想着圣上忙碌许久,还是喝上一口热茶,稍作歇息吧。”

    皇上徘徊,抬眸看到是李肃,沉默了片刻,恍然记起说道:

    “朕倒是险些忘了,今日原定要召见真州贺家之人,是吗?”

    李肃正要往后退呢,听到这里垂手应声说:

    “正是,陛下。”

    “如今他人呢?”

    “那罪犯已经一早被带入宫中,一直在殿外雪地静候传唤。”

    “既已等了许久,此时便宣他进来吧。”

    圣上心底也有几分好奇。

    这言萧一案没能明着查,只是牵扯的结党营私全部一一有了眉目。

    而漕运关联的商户之人,是真州贺家。

    蹊跷就在于贺家在真州当地声望极好,处事温和,在寻常百姓口中竟人人称赞,口碑极佳。

    按锦衣卫上传的折子来看,那贺初竟是乡邻眼中良善仁厚的大善人。

    这朝野查抄出来的层层账册,都有指向贺家商号,可民间口碑却与它截然相反。

    皇帝是有怒火的。工农士商,商是排在最后的。而这商人竟敢勾结官员,玩弄权术,把朝堂和地方的银两搅得混乱。

    言萧一族斩立决已然定期,只是他周围牵扯之人,还要一一结案。

    两个锦衣卫架着贺初,拖到了御书房里。

    圣上目光落去,看着他,心头一沉:

    面前这十恶不赦的贪心大商户,看着竟如此孱弱单薄,一阵寒风过来就能将他吹折的样子。

    脸色没有血色,两颊凹陷,下颌线条凌厉,眼下乌青浓重,看着是寝食难安留下的疲态。

    眉眼之间还有病气,整个人微弱得不行,跪在地上都微微发颤,浑身虚软无力的样子。

    脸上、脖颈上、小臂上都有细密的伤痕、青紫淤痕,还有几处浅淡的刑伤印记。

    “李肃,你这是对他用刑了?”

    圣上挑眉,指了指他。

    李肃躬身,恭敬地说:

    “回禀圣上,的确用刑。

    但绝非屈打成招刻意逼供。贺初已当堂自认有错,坦言自身行径有失,甘愿受罚,并非我等强行拷打逼出供词。”

    “哦?竟然认罪了?

    他若当真认罪,亲口承认与言萧一党有勾连,那岂不是罪证确凿,供词完备?此案何以迟迟未定,不曾结案啊?

    贺初,你抬起头来。

    你当真承认了与逆党言萧私相交结,暗通往来,沦为其一党之人?”

    贺初迎着那帝王的沉厉目光,凭着全身仅剩的力气,缓缓又僵硬地挺直脊背。

    他的面前是九五之尊,他垂下头,不敢有丝毫懈怠。

    “陛下,草民承认有罪。

    草民虽未与逆臣言萧一党有过实质勾结,但因草民无知疏忽、愚钝,未能看透言萧真面目,直到东窗事发,我才幡然醒悟。

    而草民惹得圣上忧心,我更是给万千商户做了错误的表率,这种结局终究是草民的过错。

    因此,面对李大人的问话,草民甘愿领罚,绝无怨言。”

    座上圣上闻言倒有些讶异,升起玩味兴致。

    倒是没想到,他原以为那商户会狡辩抵死不认,或跪地哭诉求饶呢,或者一身傲骨拼死申辩。

    但这贺初竟然干脆利落认罪,没有狡辩,也没有挣扎,也无哭诉。

    圣上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人。

    若贺初真是贪得无厌、十恶不赦的奸商,靠着勾结盐枭谋取暴利,那骨子里应当有狠戾和魄力呀。他看起来孱弱不堪、毫无力气。

    别说狡辩了,站稳身子看着都难。

    即使今日饶他不死,以这副油尽灯枯的样子,怕是熬不过两年都会一命呜呼了。

    再念及眼下朝堂要务,变法推行,国库空虚。

    贺家作为真州富商家底丰厚,正是解决国库的绝佳人选。

    “朕且问你,你可愿将你全部身家尽数上交国库,充盈国本?

    再待你散尽家财时,拿你这条性命献祭抵罪,杀鸡儆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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