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长在楚玖身上,她要赴裴既白的约,纵使燕玦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派顺意去盯着。
而他则借此机会,独自来了那极不起眼的小酒馆。
壁火幽暗的地下室里,燕玦慢步行至铁笼前。
一双平静无波且近似冷漠的眼里,映着同他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此时的燕珩脊背靠着铁笼,耷拉着头坐在那里。
他像是在熟睡,又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如一头被驯服的兽,颓丧无力又毫无精神。
“被囚在这方寸之地,不好受吧?”
清幽沉冷的嗓音,彻底打破了地下室里的死寂。
垂搭在地上的手指抽跳了一下,燕珩缓缓抬起头,目光阴沉锋锐地刺向那双在看他好戏的眼。
视线对撞,电光火石。
燕玦扯唇邪笑。
“阿兄经历过的,焱之也尝尝滋味,才对得起你我同胞兄弟的身份不是。”
泛干起皮的薄唇翕合,软骨散的药性使然,燕珩连说话都听起来有气无力。
“阿兄到底要关我到何时?”
“关你到对小玖死心的时候。”眉峰拱起,燕玦在笼前单膝蹲下,“怎么样,若是你今日肯放弃她,阿兄就把你放出这铁笼子里,这整个地下室都归你。”
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燕玦,燕珩默不作声。
须臾,他偏过头去,靠着身后的铁栏,双眼紧阂。
燕玦嗤笑了一声,起身,拖着腔调,言语带着不屑。
“那就看看是你先放弃,还是你先疯。”
“但不管是哪一种,于阿兄来说,都是件好事。”
映在墙壁上的影子转身,燕玦迈步要走,燕珩却突然冷幽幽地抛了一句话。
“能逼得阿兄这般,于焱之来说,又何尝不是好事。”
明明那声音虚弱无力,却锐利如刀,精准地刺在燕玦的痛处上。
步子僵滞,燕玦声色平平,竭力藏起被激起的情绪。
“再怎么嘴硬,你也出不了那笼子。”
地下室的门再次上锁,燕玦眼里跟淬了寒冰似的,带着一身低冷的气场踏出了机关门。
酒馆老板娘正坐在桌前独酌,听到声响,抬眼朝燕玦看来。
“打算把他关到何时?”
随意又懒散的声音,自带风情。
燕玦在其对面落座,拿起酒壶,直接猛灌了几口。
“再这么关下去,是个人都会疯。”酒馆老板娘好声劝他,“再怎么说也是你胞弟,何必关在那笼子里,你应该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任由酒液顺着下颌流进衣襟,燕玦双脚搭在桌边,仰头靠坐椅背,并未搭老板娘话茬。
“不是说,上元节要同另一伙儿联手吗?”
闻言,老板娘只好顺着燕玦的话聊起要事来。
“就算你今日不来,这两日,也要派人去给你送消息来着。”
“已经跟对方的手下碰过头了,仲秋过后,将一同在此商议上元节之事。”
燕玦双眸紧闭,似是在平息某种情绪。
一口深呼吸过后,他懒声问道:“对方什么来头,信得过吗?”
“听说是前朝太子的遗孤,既是我们主君定下来的事,应该错不了。”
前朝太子的遗孤……
紧闭的双眼眼角微动,燕玦想起少时跟随父亲入宫时,曾听天家与父亲聊及前朝太子之事。
当年,前朝太子被擒杀,只可惜派出的人办事不力,让那前朝太子的一对儿女给逃掉了。
斩草要除根,天家便命父亲安排亲信去追杀这对兄妹。
但父亲派人寻觅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两人的下落,就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燕玦还清晰地记得那对兄妹的名字。
一个叫宇文净,一个叫宇文筝。
因两人的名字里都有个“争”字,所以他印象深刻。
兄妹二人逃亡多年,没想到不仅还活着,竟还要搞事情,报国恨家仇。
燕玦存疑道:“对方是为了报仇雪恨,得了机会直接杀了轩帝便是,可你们主君是要活擒轩帝,刺杀都不容易,活擒更是难上加难。”
酒馆老板娘听出燕玦的顾虑来。
“对方跟主君想法契合,都想活擒轩帝,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如此,目标一致,联手协作之时才能事半功倍。
燕玦点了点头,将喝到一半的酒壶重重放到桌上,起身欲走。
“转告你们主君一声,答应我的,务必要做到。”
老板娘支頤浅笑,秋水涟漪的双眼紧紧跟随着高大笔挺的身影。
捡起燕玦喝过的那壶酒,她直接对着壶口饮下
“放心吧,岁末朝贡,主君会带着那一家三口来京城,只要你能协助我们活捉轩帝,那一家三口就能活命。”
燕玦大步走着,背对那老板娘随意做了个手势,表示知晓。
出了小酒馆,他仰头望天。
眸如点漆,夜深如墨。
夜空里繁星点点,眸中星光璀璨
倏地,一颗扫帚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眸中划过明亮的光,坠向鎮澜阁的方向。
卷翘浓密的眼睫扑闪,楚玖站在画舫的船头上,遥望着星星坠落消失之处。
她忽然想起当初来归澜园与裴既白相看的那日。
戏台上唱戏,那镇澜阁上便敲锣打鼓,好像有十几个琵琶一同弹奏《八面埋伏》。
还有夜里放的孔明灯,都被人莫名其妙地射落……
檀唇不受控地翘起,楚玖也不知为何,现在回想起那日的事,只觉得幼稚又好笑。
想着想着,翘起的唇角又落下。
这都几日了,人没影儿,消息也没影儿。
燕珩到底去了何处?
“楚姑娘在想什么?”
裴既白从灯火通明的画舫里走出来,打断了楚玖对那日的回忆。
“没想什么,欣赏夜色罢了。”楚玖淡声回道。
顺着楚玖的视线望去,裴既白看着隐于夜色下的镇澜阁。
今夜的镇澜阁连个灯笼都没点,从顶黑到底,几乎与那片山融为一体,伏卧于夜幕之下。
想起与楚玖相看那日,他也不由笑道:“幸得黄公子最近屋中藏娇,裴某的日子可算好过多了,今夜也能与楚姑娘好好放一盏孔明灯了。”
“孔明灯还是改日吧。”楚玖和声婉拒,“今日受裴公子之邀,有幸欣赏难得一见的藏画,楚玖甚是感谢。”
“只是小玖明日还要去集贤殿为天家做事,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裴既白直勾勾地看着楚玖,明明面色温润谦和,可那双幽深难测且含情带笑的眼,却看得人遍体生寒。
“楚小姐急什么?”
“裴某还有个极妙的地方,想带楚姑娘去瞧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