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点了点头,心里头有点意外,也有点佩服。
这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他顺着江宁的话往下接:“是,就是铁矿的事。”
“我那朋友现在头大得很,矿是有了,人也有了,就是成本太高,怎么算都不划算。”
“我想着你做买卖有一套,帮他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江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急着说话。
他在想。
铁矿冶炼这事,他不是没琢磨过。
之前那三个洛阳来的商人。
就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
他们来吃饭的时候,就说过一嘴,绕开世家的垄断,朝廷自己开矿。
但当时说的都是大方向,具体怎么干,他没细想。
现在有人问到跟前了,他反而来了兴致。
“你那朋友在哪儿开矿?”
李二想了想,说了个大概的方向:“西北那边,河东、陇右一带,具体什么地方我也说不准,反正是山里,路难走得要命。”
江宁点了点头:“西北那边的铁矿,品位不算高,但够用。”
“关键是三点,怎么挖,怎么运,怎么炼出来。”
“这三样成本降不下去,什么都白搭。”
李二往前探了探身子,认真听着。
江宁继续说:“先说挖。”
“深山开矿,最费钱的是人力。”
“你得修路才能进去,修路就得花钱,人进去了还得管吃管住,又是一笔钱。”
“但你那朋友手里头有什么?”
“既然是帮朝廷做买卖,那必然有兵相助。”
“那些兵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修路,修完了路,再让他们去挖矿。”
“军屯家属也能用,给口饭吃就行,不用花大钱雇人。”
“至于那些流放犯人,本来就是白给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李二听着,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这话跟房玄龄想的不一样,房玄龄想的是招募民夫,花大价钱雇人。
江宁的思路很简单。
有什么用什么,不花钱最好。
他点了点头:“修路的事能想明白,可挖出来的矿石,还是得往外运啊。”
“路修好了,运一趟也得花不少钱。”
江宁笑了:“运矿石,谁说要运出来?”
李二愣了一下。
江宁拿起筷子,夹了块萝卜皮,嚼了,慢悠悠地说:“你把冶炼的炉子搬到矿口去,就地冶炼。”
“炼出来的铁锭比矿石轻得多,也小得多,运铁锭比运矿石省事多了。”
“而且你在山里炼铁,烧的是山里的木头,虽然炼不纯,但可以粗冶啊,不用花钱买燃料。”
“成本一下子就降下来了。”
李二的手顿住了。
他端着酒杯,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想什么。
就地冶炼,这个法子,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户部那帮人想的是修路、运输、在城里建冶坊,一套流程下来,银子哗哗地往外流。
江宁倒好,直接把炉子搬到山里头去了。
“就地冶炼……”
李二喃喃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味道。
江宁以为他没听懂,又解释了一句:“你想啊,矿石那么重,路又那么难走,你费老鼻子劲运出来,再拉到冶坊里去炼,中间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
“你在矿口就把铁炼出来,铁锭一坨一坨的,用牲口驮着就走,省事多了。”
“而且山里头的木头不要钱,你在城里买炭要多少钱?”
“这一进一出,成本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运出来之后再花心思精冶,把没有提纯的粗冶铁石炼成铁锭!”
李二把酒杯放下了。
他看着江宁,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但他在宫里听了那么多人的奏对,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一层。
所有人都顺着老路子走。
修路、运输、建坊、冶炼,一步一步来,没人想过把顺序调一调。
“你继续说。”
李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江宁没注意到他的变化,正在兴头上,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像是在画地图:“冶炼的事,还有个门道。”
“你是做粮食生意的,你知道蒸馒头和烙饼的区别吧?”
“蒸馒头用水汽,烙饼用明火,同样是一团面,做出来不一样。”
“炼铁也是这个理儿。”
“你用木炭炼,温度高,铁水纯,炼出来的是好铁,做兵器用的。”
“用柴薪、杂木、劣质炭炼,火温不足,铁水含渣多,只能出粗铁,打农具、马掌、钉件堪堪够用。”
李二的眼睛亮了一下。
木炭的威力,他知道,但从来没人说得这么明白。
江宁用蒸馒头和烙饼打比方,他一下子就听懂了。
“你那朋友,要是给朝廷干活,那就分两条线走。”
“好铁做兵器,走军冶,军器监管着,次铁做农具,卖给老百姓。”
“两边不耽误,还能赚两份钱。”
李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在消化这些东西。
户部那边愁了半个月的问题,江宁用一碟萝卜皮的工夫就说完了。
不是户部的人笨,是他们脑子里装的全是老规矩,跳不出来。
江宁不一样,他没那些条条框框,想问题直接从根上刨,怎么省钱怎么来,怎么省事怎么干。
“还有个事。”
江宁又开口了,筷子夹着空心菜,一边嚼一边说:“你那朋友要是真接了官府的活儿,记得跟兵部打好招呼。”
“铁矿这东西,牵涉到兵器,归军方管。”
“你不跟军方搭上线,到时候炼出来的铁运不出去,全砸手里。”
“反过来,你要是跟军方搭上了线,走军驿、军运,沿途的关卡都不用打点,省一大笔钱。”
“而且军方的需求量稳定,不愁卖。”
李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走军驿、军运,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
之前长孙无忌跟他复述江宁说的那番话,就提过这个。
但那时候是转述,隔了一层,听着没那么震撼。
现在是江宁亲口说的,轻描淡写的,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李二心口上。
这小子,是真的懂。
不只是懂做生意,还懂朝廷的运转,军方的门道,懂怎么把零零碎碎的资源串成一条线。
这些事,他从来没在朝堂上待过一天,也没在衙门里办过一天差。
可他想得比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臣还周全。
李二放下酒杯,看着江宁,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