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夜,依旧带着未褪尽的寒意,白日喧嚣沉淀下去,坊市间的灯火渐次阑珊,唯有更夫悠长梆子声回荡。
西城毗邻积水潭的僻静胡同深处,外表寻常、门楣只悬着两盏简约灯笼的三进宅邸,在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此处是陆家以客商的身份悄然归置的别业,在这天晚上,门户紧闭,内外隔绝,唯独后院的那间暖阁灯火通明。
金莲道长着一袭开襟黑袍,那身长袍随着行走而轻微摇晃,在黑袍上面描绘的朵朵红云仿佛要随时飘走。
道长佩戴面具,着红云黑袍,这身装扮,道长倒是很满意,听说是由司天监裁剪打造,一定程度上可隔绝水火。
“都到了吗?”
“除了九号,都已到场。”
“需要等他吗?”
“不用,他说来,便肯定会来。”
暖阁内,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春夜的湿冷,京城的倒春寒很厉害,足以损伤少年郎的火气根基。
空气内浮动着清雅的茶香,跟淡淡凝神的檀香,暖阁的陈设简单,只有桌椅置于其内,数张座椅依次排列。
今晚的东道主、三号陆泽,此刻正端坐在主位的侧手位置,不疾不徐的烹饪热茶,黑袍掩盖着他的身形跟面容。
陆泽很喜欢这种风格的聚会,仿佛是一群大反派汇聚在阴影当中,望着身上这身衣服,他都想给天地会改个名。
“阴雨见彩虹,天明将破晓。”
“不如改名叫做..‘晓’组织?”
可惜,陆泽的提议被金莲道长给一票否决,认为没有改名的必要:“下次一定,等地宗以后再分裂,就改名。”
道长落座另一侧:“他们人呢?”
话音刚落。
阁门便被无声的推开。
率先踏入其中的是位清冷如月的身影,面具被摘下来,她显然不在意真实身份被众人给知晓。
长公主殿下!
怀庆衣着统一订制的祥云黑袍,露出那张倾城却疏离的容颜,长发如瀑,目光迅速在场内扫视而过,她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紧接着,带着微风尘气跟锐意的脚步声传来,眉眼英气勃勃、腰间佩剑的女子大步而入,行走之间裹挟着风劲。
“三号,这一身行头倒还不错。”
“适合锦衣夜行。”
二号李妙真出场,天宗传人,云州之地颇为有名的飞燕女侠,那锐利且直接的目光扫视着到场的诸位。
李妙真在怀庆的身上做更多停留。
二号在群里跟一号素来不对付,但她却跟长公主殿下一样,并没有佩戴面具去遮挡她的美丽容貌,直来直往。
陆泽对李妙真微笑颔首致意:“飞燕女侠,久仰大名。”
李妙真对她天宗弟子的身份并不感冒,却很喜欢在云州闯荡出来的飞燕女侠称号,这时跟着陆泽拱手见礼。
“失敬失敬。”她自顾自坐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那个位置恰好是跟怀庆殿下对立,长公主并不介意。
“来迟一步,还请诸位见谅。”温和圆润的声音响起,又一人入内。
此人约莫三十岁左右年纪,面容白净,眉眼带笑,正是四号楚元缜,状元郎笑容可掬,团团作揖。
在看到怀庆殿下的时候,楚元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一下,显然是认出来长公主的身份。
状元郎在心里暗捋,联想到这一年多时间里,一号在地书聊天群里的发言跟态度,果然是大奉王朝的顶级人物。
陆泽微笑着请四号入座。
紧接着,便是风风火火闯入到暖阁的五号,这小麦肌肤少女其实是第一位来到这里的,她被陆泽安排住在这里。
“你们好啊,我叫丽娜。”少女笑意盈盈对着众人挥手致意,她很感激生命里的好心人,群里的人都是好人。
至于三号,他是大好人。
丽娜的到来,使得暖阁内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在场诸位,虽然年岁都不大,但偏偏皆是老谋深算之人。
赤忱的心态早就消失不见,哪怕是素来嫉恶如仇的二号,都远没有丽娜这样赤诚,这种天性,独属于某一类人。
“阿弥陀佛。”低沉的佛号,伴随着稳健平和的脚步声,恒远和尚竟也披上订制的黑袍,变成黑衣僧人。
如此装扮,搭配着那颗戒疤光头,气质看起来格外妖冶,像是妖僧。
恒远和尚的面容普通,甚至看起来有些愁苦,那双眼睛温润慈悲,仿佛能够容纳世间一切悲苦。
但在场众人皆变得神态玩味,显然知晓恒远和尚的某些壮举,尤其是长公主,目光平静的在盯着面前的恒远。
恒远是杀死平远伯的真凶,如果按照几代前的关系,怀庆跟平远伯都属于是沾亲带故的那种关系。
恒远双手合十,默默找到靠边的位置坐下,捻动佛珠,气息沉静。
至此,除却最神秘的九号,以及两位因故未能前来的其他成员,天地会内部的核心成员全部到场。
暖阁内的气氛略显奇特。
虽然在传讯当中早就熟稔彼此的代号跟性格,但以真实面容相对,在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好奇、审视、戒备跟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
李妙真很是坦率,目光从怀庆的身上转移到陆泽身上:“一号殿下气度非常,三号兄弟更是深藏不露。”
“早知你们的身份,以往通讯时,有些话该更客气些才是。”
话虽如此,但她的语气却没有显得多么客气,反而更像是故意为之。
怀庆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清冷:“天地会中,只有代号,没有尊卑。二号快人快语,一如既往。”
恒远和尚低颂佛号,缓缓道:“皮相皆虚,缘法为真,能于乱局将起之时相聚,共商救世之道,便是大善缘。”
众人神态各异。
救世之道?
你个喜欢杀人和尚还懂这些呢?
恒远察觉到众人的心思,刚想开口解释两句,忽然间看向门口,众人同样齐齐看向那里。
暖阁内原本均匀的光线,忽然如水波般微微荡漾、扭曲,有道身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仿佛一直都在那里,直到现在才被大家看到一样,同样是一袭黑底祥云袍,刚一出现,便成为阁内的焦点。
九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