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听到这里。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
“什么?”
“他在德意志挨饿?”
“他救了咱们二十五万人的恩公在挨饿?”
“他一天就吃一片面包?”
“他家里老婆孩子也跟着挨饿?”
“这——”
“这怎么行?”
“咱们华夏人就看着不管?”
“咱们华夏人就让他在那边饿死?”
李云龙急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忘了自己是在1942年。
他忘了自己根本不可能帮到那个几年后才会挨饿的德意志商人。
他就是急。
他就是接受不了。
救了二十五万华夏人的恩公在挨饿。
这种事情华夏人怎么能接受。
赵刚拉住他。
“老李。”
“坐下。”
“那是几年后的事。”
“咱们现在也做不了什么。”
“看看天幕接下来怎么说。”
“看看那时候的华夏人做了什么。”
李云龙才意识到自己急过头了。
他坐回去。
但他整个人都是躁的。
他的心跳很快。
他急着看接下来。
他急着知道华夏人怎么办。
他急着知道华夏人有没有忘记这个恩公。
他害怕听到华夏人忘了。
他承受不了这种可能。
光幕的字慢慢出现。
“这个时候。”
“是一九四八年。”
“南京的市民听说了这个消息。”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知道。”
“那几个人是当年在安全区里被他救过的人。”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这位德意志商人的现状。”
“他们听说他在挨饿。”
“他们听说他病得很重。”
“他们听说他家里连面包都买不起。”
“这几个人互相商量了一下。”
“他们决定。”
“不能让恩人饿着。”
“他们家里也穷。”
“一九四八年的南京。”
“战争刚刚结束不久。”
“又打起了内战。”
“物价飞涨。”
“通货膨胀。”
“钱不值钱。”
“这几个人自己家里也没多少钱。”
“但他们还是要凑。”
“他们开始凑。”
“他们从自己家里先凑。”
“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卖了。”
“把家里能省的省了。”
“然后他们发动更多的人。”
“他们挨家挨户去敲门。”
“跟邻居说。”
“您知道当年安全区里那个洋人吧?”
“现在那洋人在德意志挨饿。”
“咱们得凑点东西给他寄过去。”
“他救过咱们。”
“咱们不能看着他饿死。”
“他们敲了南京很多很多家的门。”
“南京的市民家里都很穷。”
“有的家里只剩半袋米。”
“有的家里只剩一件厚衣服。”
“有的家里什么都没剩。”
“但是。”
“只要一听到是为了当年那个洋人。”
“几乎没有人拒绝。”
“没有钱就出米。”
“没有米就出面。”
“没有面就出一块咸肉。”
“没有咸肉就出一双布鞋。”
“没有布鞋就出一条毛巾。”
“家家都凑。”
“有的老奶奶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块银元拿出来。”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的家当。”
“她说。”
“留着给自己送终用的。”
“但那洋人比自己送终更要紧。”
“她就给了。”
“有的老爷爷把自己的一件棉袍子拿出来。”
“那是他冬天唯一的棉袍。”
“给了就没得穿。”
“他说。”
“我今年冻一冻不打紧。”
“他不能冻。”
“他是咱们的恩人。”
“他冻坏了我心里过不去。”
“他就给了。”
“有的小媳妇把自己孩子的一双小棉鞋拿出来。”
“她说。”
“我家孩子还能穿旧的。”
“那洋人家里也有孩子。”
“也许能用得上。”
“她就给了。”
“几千户人家。”
“一户一户地凑。”
“凑了一个月。”
“凑了两个月。”
“凑了三个月。”
“最后凑出了一大堆东西。”
“有粮食。”
“有衣服。”
“有银元。”
“有布。”
“有各种各样的东西。”
“还有一笔钱。”
“那笔钱按当时的购买力计算。”
“足够一家人活一年的。”
“对南京一九四八年的普通老百姓来说。”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是他们自己都舍不得花的钱。”
“但他们凑了。”
“凑出来了。”
李云龙听到这里。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流鼻涕。
他就是脸上湿乎乎的。
他也不擦干净。
他就这么湿着。
他听着。
光幕继续。
“南京的市民把这些东西打包。”
“通过当时国际上的慈善组织。”
“通过海运。”
“千里迢迢寄到了德意志。”
“寄到了那位商人家里。”
“那位商人收到包裹的时候。”
“他哭了。”
“他撕开包裹。”
“看到里面的粮食。”
“看到里面的钱。”
“看到里面那些带着华夏味道的东西。”
“他跪在地上。”
“冲着东方磕了一个头。”
“他对他的妻子说。”
“你看。”
“南京人没忘我。”
“南京人还记得我。”
“南京人自己都在挨饿。”
“还给我寄吃的。”
“我——”
“我这辈子没白活。”
“他的眼泪一颗颗落在那些粮食上面。”
“他的妻子抱住他。”
“也跟着哭。”
“他们家里那段时间天天有粮食吃。”
“天天有饭吃。”
“他的小孩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他身体慢慢好转。”
“他不再咳嗽得那么厉害。”
“他能下床走路了。”
“这些事情都是南京人送的食物做的。”
“这些事情是隔着一万公里的善意做的。”
“这些事情是那些连他的名字都不一定记得的南京老百姓做的。”
李云龙听完这一段。
他一下子蹲在地上。
两只手抱着头。
他不是哭。
他是说不出话。
他的嗓子堵得厉害。
他想了一会儿。
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老赵。”
“嗯。”
“咱们华夏人。”
“嗯。”
“咱们华夏人厉害。”
“嗯。”
“咱们华夏人自己饿着肚子。”
“还要给恩人寄粮食。”
“咱们华夏人自己穷得叮当响。”
“还要给恩人凑银元。”
“咱们华夏人——”
“咱们华夏人的心。”
“比金子硬。”
“比山还高。”
“比海还深。”
“这种民族。”
“这种民族不应该穷的。”
“这种民族应该富的。”
“这种民族应该过好日子的。”
“老天爷不应该让这种民族受苦。”
“老天爷不应该让这种民族挨饿。”
“老天爷要是有眼。”
“就应该让这种民族过全世界最好的日子。”
“因为这种民族配得上。”
“配得上全世界最好的日子。”
赵刚坐在李云龙旁边。
他也蹲下来。
他把手放在李云龙肩膀上。
“老李。”
“嗯。”
“老天爷给了。”
“老天爷在七十年后给了。”
“七十年后的华夏人过上了好日子。”
“老天爷是长眼的。”
“老天爷就是慢。”
“但老天爷最终给了。”
“咱们这一代人没赶上。”
“但老天爷给了咱们的子孙。”
“这就够了。”
“老李。”
“这就够了。”
李云龙点头。
他使劲点头。
他点得头都快掉下来了。
“够了。”
“够了。”
“老天爷给了就够了。”
“咱们这辈人不享受没关系。”
“咱们的娃享受就行。”
“咱们的孙子享受就行。”
“这样咱们也值了。”
村口的老农这时也听到了这段。
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旁边的年轻人给他解释每一段。
老农听到“南京人凑东西给德意志商人寄过去”的时候。
老农抬起头。
“娃。”
“嗯。”
“南京城那年是一九四八年?”
“是。”
“一九四八年我记得。”
“那年我们这边也苦。”
“兵荒马乱的。”
“南京那边更苦。”
“南京打完仗之后又闹内战。”
“物价一天一个样。”
“钱拿着跟废纸一样。”
“粮食贵得要命。”
“就那种光景下。”
“南京人还凑了那么多东西给一个德意志人寄过去?”
“是。”
“自己挨饿还给别人寄粮食?”
“是。”
“这——”
老农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这就是咱们华夏人。”
“自己有一口吃的。”
“也要分给恩人半口。”
“自己穿着破烂。”
“也要给恩人寄一件好的。”
“这是咱们华夏人几千年的脾气。”
“不是现在才有的。”
“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咱们华夏人最重恩情。”
“最重。”
老农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看着远山。
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说。
“娃。”
“嗯。”
“那个德意志人。”
“后来回南京了没?”
年轻人摇摇头。
“他回不来。”
“他当时身体已经不行了。”
“南京人也写信让他回来。”
“南京人跟他说。”
“您回来吧。”
“您回来我们养您。”
“您在德意志穷。”
“您回南京。”
“南京养您。”
“南京就是您的家。”
“但他——”
“他那时候已经走不动了。”
“他心脏不好。”
“他没法跨那么远的路。”
“他收到南京人的信。”
“他又哭了一次。”
“他回信说。”
“谢谢你们。”
“谢谢南京。”
“我这辈子可能回不去了。”
“但我下辈子一定去南京。”
“我下辈子要当一个南京人。”
“我要生在南京。”
“长在南京。”
“死在南京。”
“那是我的家。”
“我这辈子已经证明过了。”
“那是我的家。”
老农听完。
他的眼泪慢慢流下来。
他没有抽泣。
没有哽咽。
他就让眼泪自己流。
流过脸上的皱纹。
流过雪白的胡子。
流到下巴。
滴在衣襟上。
他说。
“好人啊。”
“真是好人啊。”
“咱们欠他的。”
“咱们这辈子是还不完了。”
“得让咱们的娃替咱们还。”
“让娃的娃替咱们还。”
“还到什么时候为止?”
“还到他转世投胎回到南京为止。”
“还到他在南京过上好日子为止。”
“还到他再也不用在异国挨饿为止。”
“这才叫还完。”
“华夏人的账。”
“就是这么记的。”
“不以时间论。”
“不以国界论。”
“只以人心论。”
“人心不灭。”
“账就不消。”
某大山里。
那位中年人这次没点烟。
他听完了整段故事。
他的手放在桌子上。
五指张开。
他没说话。
很久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华夏这个民族最大的资产是什么。
他一辈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军队。
工业。
土地。
人口。
他以为这些是资产。
但天幕告诉他。
最大的资产不是这些。
最大的资产是“人心”。
是几千年来华夏人心里那份不灭的东西。
是那种“你救了我的乡亲我就记你一辈子”的东西。
是那种“你在挨饿我也要寄我自己的粮食给你”的东西。
这种东西看不见。
摸不着。
没法称重。
没法量化。
没法写进财政预算。
但这种东西是华夏这个国家真正站得住的原因。
你把一个民族的钢铁都抢走。
你把一个民族的粮食都烧光。
你把一个民族的土地都占了。
只要这个民族心里的“仁义”还在。
这个民族就死不了。
就一定会重新站起来。
就一定会重新变强。
因为它的根还在。
中年人拿起笔。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仁义”。
他把这张纸贴在墙上。
他对身边的同志说。
“我们搞革命。”
“搞了这么多年。”
“我们有没有想过。”
“我们为什么能赢?”
身边的同志愣了一下。
没敢回答。
中年人自己回答。
“因为我们守住了‘仁义’这两个字。”
“国民党守不住。”
“日本人没有。”
“西洋各国的各有各的‘仁义’。”
“但跟华夏的‘仁义’不一样。”
“我们的‘仁义’是普通老百姓身上的。”
“是那种自己饿肚子也要寄粮食给恩人的‘仁义’。”
“是那种素不相识的人出了事全村人都来帮的‘仁义’。”
“是那种一家人出门在外任何一个华夏人都会搭把手的‘仁义’。”
“这种‘仁义’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但也是最厉害的武器。”
“我们赢。”
“就因为我们有这个。”
“别人败。”
“就因为别人没有这个。”
“所以我们要守。”
“一辈子守。”
“守住这两个字。”
“不管我们将来多富。”
“不管我们将来多强。”
“不管我们将来造多少大飞机多少电动车。”
“都不能丢了这两个字。”
“丢了这两个字。”
“我们什么都不是。”
“守住这两个字。”
“我们什么都是。”
中年人说完。
站起来。
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仁义”。
回到桌子前。
继续批他手头的文件。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