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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匠人没理他。

    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铁条、一把锤子和一卷麻绳，然后从舱壁上的木架上取下一个油布包——公输羊出发前给每条船都备了一份应急物资包，里面有备用铁件、桐油、麻绳和一本薄薄的手册。

    手册是公输羊亲手写的，字很大，笔画很粗，一个页面只写三四行字，旁边配了图。公输羊说过：“我的工匠都认字，但水手不一定。字写大点，看不懂字的看图也能明白。”

    吴匠人翻到“舵轴更换”那一页，照着步骤干了起来。先用铁楔子把旧轴顶出来，再把备用轴塞进去，两头用铁箍锁死，最后在转轴表面抹了厚厚一层牛脂做润滑。

    两个时辰。

    张苍在上面等了两个时辰，期间吐了一次——不是晕船，是紧张。

    舵叶重新转动的时候，嘎吱声没了，只有牛脂和海水混合后发出的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辎重船重新归队。

    苏齐在航海日志上记了一笔：“第二日，后队三号船舵轴磨损，海上维修，耗时二时辰。备用铁件消耗一根。”

    写完，他叫来张苍。

    “五十条船的备用铁件，每船带了多少？”

    张苍拨了一下算盘。“舵轴两根，龙骨铁箍四只，肋板铁钉一百枚，外壳板备板两块。”

    “够不够？”

    张苍看了他一眼。“够不够得看运气。”

    出海第五天。舰队转过山东半岛的最东端，沿岸北上，接近辽东半岛南端。

    这五天里，赵悍每天傍晚做一件事。

    他从先锋舰上放下小艇，一个人划桨，在前队十五艘船之间穿梭巡视。每到一条船，他爬上去，先查淡水桶的水位，再看病号帐篷里有几个人躺着，最后在甲板上走一圈，不特意跟谁说话，但每个兵他都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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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晚上，他在第七艘船的尾甲板角落发现了一个蜷成一团的小兵。

    十六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这会儿正抱着膝盖缩在缆绳堆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悍走过去，蹲下来。

    没问为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递过去。

    小兵抬起头，看见校尉脸上那条骇人的刀疤就在眼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吓得哭声都断了。但手还是伸出来，接了肉。

    赵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顶，走了。

    第二天这小兵出现在甲板训练队列里，精神头不错，手里的短弩举得稳稳当当。赵悍从旁边走过，多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正午，舰队抵达苏齐标注的第一个补水点——辽东半岛南端一处向内凹陷的海湾。

    苏齐站在旗舰船头。

    他没有看海湾。他看的是自己的手。

    两只手攥在船舷上，手指攥得骨头凸出来了，指缝里全是汗。

    海湾的岸线从左舷方向慢慢展开。他的目光在岸线和图纸之间来回跳——图上画的那个向内凹陷的弧度，和眼前这片海湾的轮廓，正在一寸一寸地重合。

    补水点的位置是他根据前世记忆里的地理知识推算的——辽东半岛南端，气候湿润，山地丘陵多，大概率有溪流入海。但“大概率”三个字，放在三千七百条命面前，什么都不是。

    如果这里没有淡水，后面六个补水点的可信度全部归零。整张航线图就是一张废纸。

    他无法确定。

    没有卫星地图，没有水文数据。他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带着一脑子不完整的、可能记错了的地理碎片，赌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