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棚内,苏齐未眠。
借着昏暗油灯,他将牛皮地图完全推平。
食指重重点在石见山外围,划出一个圈,顺着矿脉走向勾出一条实线。
随后,他抽出压在最底下的另一卷图纸。
这是一份凭记忆绘制的冶炼流程图。
顶端写着三个大字:灰吹法。
旁边配有锥形高炉剖面图。
提纯需用铅。
苏齐指尖轻扣图纸边缘。
岛上是否有铅矿?
他回想起阿福此前提过的一句话:蓬莱王曾命人往南边挖过一种“灰色软石头”,专门用来铸渔网坠子和秤砣。
比重大、质地软、呈灰色。
正是方铅矿的特征。
苏齐提笔,在地图南侧画下一个硕大的问号。
破晓时分,矿坑营地初具规模。
十几排竹木连棚沿沟口铺开,外围钉死一圈削尖的粗木栅栏。
阿福领着五百名土著,排成歪斜长队堵在矿坑入口。
土著们赤着干瘪的双脚,死死攥着蓬莱宫军械库搜出的青铜废镐与石锤。
这群原始人眼中全透着清澈的茫然。
苏齐立于坑沿高处,抬手示意阿福传话。
“规矩只有一条。”
“日出开工,日落收工。”
“按量计件,挖够数的,管两顿肉汤饱饭;不够数的,只给一顿干粮。”
阿福用生涩土语连喊三遍。
土著群中掀起一阵嗡鸣,随后迅速平息,无人敢反抗。
卯时三刻,第一把青铜镐砸进土层。
碎石混着泥屑崩飞。
开挖头三天,进程顺利得堪称诡异。
五百土著分作十队,顺着苏齐划定的三个露头点强挖。
此地矿脉极浅,表土层最厚处仅四尺,薄处甚至一铲子就能碰见矿带。
辉银矿与石英共生,大块连片,连凿碎外围岩石的工序都省了,徒手便能抠出整块含银矿石。
头三日的总产出,硬生生把张苍逼出了两层白汗。
日均出矿直逼六万斤!
灰白相间的矿石堆在坑口,直接垒成三座刺眼的小山包。
到了第四日,麻烦来了。
相里度率五十名大秦老匠人,耗时三日盘起一座临时木炭熔炉。
黄泥混着碎石英片糊成炉膛,粗竹筒改装的风箱由两名壮汉轮番猛拉。
午后,第一次试炼开炉。
两百斤矿石被锤成拳头碎块,和木炭分层填入炉膛。
风箱足足轰鸣了两个时辰,泥炉外壁烧出透亮的暗红色。
底阀敲开。
排出的黏稠物,让相里度的脸色当场沉了到底。
那是一大坨凝固的灰黑废渣。
表层确实析出了些许银白金属粒,但全被死死包裹在焦黑色杂质中,用铁锤都砸不开分毫。
“硫气太重。”
相里度蹲下身,食指抹过废渣表面的灰粉。
“银跟硫结死了,木炭炉温上不去,根本剥不出来。”
他起身冲着拉风箱的帮工一顿怒斥。
帮工满脸憋屈,这竹筒风箱连拉两个时辰,膀子都要断了,再加风力,这泥炉子绝对当场炸膛。
苏齐站在外围,看完了出炉全貌。
“相里大匠。”
相里度回头,满脸灰黑。
自打从琅琊跟着苏齐出海,铸铁龙骨、拼水密舱,他半条老命都搭进去了,脾气早被磨平。
唯独冶炼这一项,是他这个匠人的本命手艺,被这堆废渣打脸,让他异常烦躁。
“侯爷,这活干不了。”
相里度用油黑的麻布抹了一把额头。
“矿石硫毒太深,大秦最顶尖的木炭炉子,烧出来也是这堆烂货。”
“除非建大砖窑提温,但这座土炉子绝对扛不住更猛的火!”
“退一万步说,就算火够旺,银子也化不净。”
他手指猛戳废渣里的金属粒。
“银全被裹进了废矿皮里,碎得跟沙子一样,难不成让弟兄们拿针去挑?”
苏齐上前两步,踢了踢那块余温未散的渣块。
“既然分不出来。”
“为何非要直接把银子剥出来?”
相里度猛地抬头。
“不从原矿剥?那从哪剥?”
“用铅剥。”
苏齐转身走向身后的营房大帐。
他直接抽出那卷画满标注的冶炼草图。
“进来。”
相里度狐疑跟入。
张苍也抱着那把缠满麻绳的断算盘挤了进来,直勾勾盯着案几上的图纸。
苏齐按住图纸顶端。
“此法名为灰吹,共计四步。”
他指尖挪向起手第一幅图。
“首步,将碎矿与生铅同炉共熔。”
相里度满脸错愕:“加铅?那岂不越来越杂?”
“铅熔点极低。”
苏齐手腕下压。
“同炉加火,铅会率先化水。液态铅极易溶解白银,它会如海绵吸水般,把矿石里的银质全部吞噬干净。”
“此乃铅之天性——铅吃银。”
“待银子被吞光,原矿里的烂石头与硫渣就会变轻,直接浮上液面。拿大勺一撇,底下的沉淀物,便是混作一团的铅银水。”
相里度呼吸粗重了几分。
墨家典籍里确实有两金融合之说,但他从未听闻还能这么玩。
“就算吞进去了。”
相里度死死盯着草图。
“银子全裹在铅水里,这不还是两金混杂?如何抽身?”
“这便是第二步。”
苏齐手指下移,点在图纸中央一个浅口圆盘上。
“此物名唤灰皿。”
“用兽骨烧成灰,和细黏土拌死,捏成厚实底盘烤干。”
“把混好的铅银水灌进去,在底下架起猛火干烧。”
“铅不止化得快,散得也快。”
“大火持续加温,铅水会变成一层明黄色的浮沫。”
“这种沫子极细,会顺着骨灰盘那肉眼看不见的孔隙,全数渗入盘底。”
“风再一吹,表层的残铅也会散个干净。”
“铅跑绝了,那留在盘子里的东西,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