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皿的配方经过三次调整后稳定下来。
可用率从七成五硬生生提到了九成以上。
相里度带头,匠人们连轴转,第二座、第三座锥形高炉接连拔地而起。
风箱也换了。
从双腔改成四腔,四个壮汉一组轮换着拉。
进风量直接翻了一番。
赵悍把人撒出去更远的地方找。
在南面一座山的背阴坡,他们发现了一处新矿点。
储量大得多。
但这地方距离冶炼场足有十五里山路,运输成了大麻烦。
苏齐让阿福去附近三个土著部落喊话,直接征召了二百多个青壮年。
活很简单。
背铅矿。
规矩更简单。
背一趟给一顿饭,两趟给两顿。
这群土著的干活热情,把赵悍都看懵了。
“他们以前给蓬莱王干活,一天挨三顿打,还吃不上饭。”
阿福在旁边解释。
“现在干一趟活吃一顿饱饭,这是他们这辈子碰上的最好条件了。”
接下来的产能爬升速度,让张苍连着换了三块记账的木牍。
第十天。
三座高炉同时点火。
日处理矿石一千八百斤,日产纯银两百七十两。
第十五天。
矿坑往地下挖深了两丈。
矿脉没有收窄,反倒越来越宽。
第四座高炉投产,日产纯银直接突破四百两。
第二十天。
相里度带人一口气又盘了四座新炉。
八座锥形高炉顺着沟口一字排开。
入夜后,火光把整条山沟烧得通红。
风箱声日夜不停,人歇火不歇。
日处理矿石飙升到八千斤。
日产纯银——一千二百两。
张苍的木牍已经记不下这些数字,他专门找人削了新竹简来登记银锭。
第二十五天。
第九座、第十座高炉点火。
背矿的土著青壮增加到了四百人。
十五里山路上全是背筐的人影,铅料供应线彻底跑通。
矿石从挖出坑口到填进炉膛,周转时间压缩到了半天。
日产纯银突破三千两。
整整一个月过去。
压铸出的大秦标准银币——一百万枚。
张苍抱着账册。
他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整整一顿饭的功夫。
饭凉透了,他才端起碗。
“一百万枚。”
他扒了口冷饭,抬头看苏齐。
“折合白银十万两。光这一个月的产出,就能顶大秦全年赋税的三成。”
苏齐正嚼着一条烤鱼,头都没抬。
“才三成?不够。”
张苍被一口冷饭噎在嗓子眼。
入夜。
苏齐一个人坐在矿坑边的高地上。
底下的营地灯火通明,十座高炉日夜不息。
炉口喷吐的火光把半边山坡照得通红。
冶炼场里,铁锤声和风箱声响成一片。
再往远处看,海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灯笼光,那是打渔的船队。
苏齐摊开那张牛皮海图,铺在膝盖上。
火把的光照着图面,上面全是朱砂画的红线和圆圈。
石见银山那个红圈旁边,已经打上了一个勾。
苏齐的手指顺着海图,往东北方向滑。
越过石见山,跨过一片狭长的海域。
他的指尖停在一座独立的岛屿上。
佐渡。
“佐渡岛,砂金与脉金并存。”
苏齐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张苍。
他伸手在腰间的牛皮图囊上拍了拍。
“那里储量的价值,是这里的十倍。”
张苍走动的脚步停住了,喉结滚了一下。
十倍。
这一个月的产出已经是天文数字,十倍是什么概念?
“石见银山这条线已经跑通了。”
苏齐拍去手上的灰。
“炉子都在转,铅料供应稳定,土著干活也卖力,相里师傅一个人就能盯住。”
张苍回过神。
“那你要干什么?”
“带人去佐渡,开金矿。”
张苍眉头一皱。
“从这儿去佐渡,海图上标的有多远?”
“三百里海路。”
“三百里?”
张苍破音了。
“上次过对马海峡才一百二十里!三百里海路风险多大你不知道——”
“只要风向对,一天一夜就能到。”
苏齐一句话把张苍堵死。
张苍张了半天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苏齐收起海图,离开高地。
他沿着碎石坡一路往下,走到营地最底层。
这地方用粗木栅栏围了一块单独的区域。
栅栏里放着一只大铁笼,里面蜷缩着一个人。
徐福。
一个月熬下来,这个当年在咸阳呼风唤雨的老方士早就没了人形。
头发全白了,一绺一绺地粘在头皮上。
苏齐走到笼子跟前,蹲下。
“徐福。”
笼子里那摊烂肉动了一下。
徐福费力地转过头,死气沉沉地盯着苏齐。
苏齐展开牛皮海图,直接拍在铁栏杆上。
“佐渡岛。”
他指着图上那个圈。
“你在岛上待了十五年,去过这地方没有?”
徐福干裂的嘴唇抖了抖。
一开合,嘴皮上就崩出血丝。
“说话。那岛上什么情况?”
徐福盯着海图,眼珠转了两圈。
喉咙里挤出两声含混的动静。
然后,他突然笑了。
嘴角夸张地咧开,露出几颗发黑的烂牙。
“佐渡……”
徐福的声音突然拔高,换上了一副阴森森的腔调。
“佐渡是恶鬼之地!”
“海里有百丈长的吃人巨兽,能一口吞掉大船!”
“岛上全是毒瘴,活人进去,七窍流血!”
苏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当年派了三十个人去探路!”
徐福突然发力,枯瘦的手指从铁栏杆缝隙里戳出来,指向苏齐。
“去了三十个,回来三个!”
“剩下的全让恶鬼吃了!”
他在笼子里又喊又叫,铁链扯得哗啦乱响。
“你们去,一样尸骨无存!”
他拼尽力气吼完,唾沫星子喷在铁栏杆上。
这动静不小。
外围几个路过的土著听见喊声,吓得停了手里的活。
有人听懂了土话,下意识地往后躲。
苏齐就蹲在笼子外面,安静地看着徐福发疯。
等铁笼里的声音低下去了,他才开口。
“喊完了?”
徐福瘫在笼底,胸口剧烈起伏,直喘粗气。
苏齐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海里那玩意叫鲸鱼。”
“吃虾米的,不吃船。它喉咙连个瓜都咽不下去,你少拿这套忽悠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佐渡岛在北边,气温低。哪来的毒瘴?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土著?”
第三根手指。
“第三,去了三十个死二十七个?”
苏齐冷笑。
“你连地上捡的铜都炼不明白,派人去佐渡干什么?”
“那二十七个人,是私下造船想逃跑,被你弄死立威了吧?”
“为了防着剩下的人逃,你现编了个恶鬼吃人的鬼故事。”
徐福张着嘴,像条搁浅的死鱼,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