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齐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一个月后我回来,你给我攒够二十万两白银。”
“二十万?”相里度的眉毛当场拧成了麻花。
“开玩笑的。”苏齐翻身跳下礁石,“十五万就行。”
相里度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全被清晨的海风吹散了。
辰时,二十五条战船解缆。
船队驶出港湾,满帆转向东北。
海面晨雾未散,黑色战船大半截隐在浓重的白雾里。
苏齐站在旗舰“中一”号船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见山。
十座高炉的烟柱笔直冲向天空,在半空汇聚成一片灰云。
那是白花花的银子烧出来的动静。
他收回目光,掀开毡帘走进船舱。
舱内,张苍已经把航海图平铺在桌上。
船刚出港湾,浪头变大。
张苍的脸白得像刚刷了层墙粉。
“三百里。”他用炭笔在图上量出距离。
“顺风的话,一天一夜。逆风——”
“不会逆风。”苏齐拉过椅子坐下。
“这个季节东北季风已经转了。从石见到佐渡,侧顺风。”
张苍点点头,放下炭笔。
他十指抠住桌边,木刺扎进掌心都没松手。
一个大浪拍过,船身陡然倾斜。
张苍干呕了一声,捂着嘴撞开舱门冲了出去。
午后,风向变了。
不是苏齐预判的侧顺风,而是直挺挺的正东风。
船队速度骤降。
主帆完全鼓不起来,只能降帆靠桨手划行。
苏齐站在甲板上,仰头看向天边。
云团翻滚。
从西南方向涌来的巨大云层,颜色极速转暗。
灰白、铅灰、再到沉郁的墨黑。
云底压得很低,眼看就要贴上翻腾的海面。
老吴顺着主桅杆滑下,大步走来。
“侯爷,又是台风。”
苏齐眉头皱起。
上次台风,五十条船抱团硬扛,还是折了一条船,填进去七十九条人命。
现在只有二十五条船,且完全脱离了石见山的避风港。
“多久到?”
老吴抬头望向天际估算了一下。
“极快。”
“两个时辰,最多三个时辰。”
苏齐走到船舷边,望向风起云涌的东北海域。
海天交界处一片昏暗,涌浪正在肉眼可见地拔高。
“距佐渡还有多远?”
“照现在的速度,一百五十里。”
正常航速大半天的路程。台风追尾,要么停船抛锚硬扛,要么——
“全速。”苏齐开口。
老吴一愣。
“所有船满帆加桨,全速往东北冲。”苏齐字音压得很重,穿透了风声。“台风从西南来,我们往东北跑。跑赢它,进佐渡避风。”
“跑不赢呢?”
老吴没问出这句话,但他咽了口唾沫。
“侯爷,满帆加桨,桅杆受不住——”
“断了就砍。”苏齐走上舵楼。“先把速度拉起来。传令全军,升满帆,桨手全上!不留体力,往死里划!”
号旗升顶。
二十五条战船上,水手们疯狂拉动绳索升帆。
底舱桨手尽数涌入划位,双人一桨,奋力切水。
船速骤升。
海浪越来越高。船身在浪谷与浪峰间剧烈抛跌。
甲板上已无法站人,所有战兵全被赶进底舱。
狂风呼啸。
帆布鼓胀到了极限,绳索绷出嗡鸣。
“前三号桅杆裂了!”桅斗上的瞭望手扯着嗓子嘶吼。
“砍!”赵悍的暴喝从前甲板传来。
斧刃劈落,桅杆断折。
粗壮的圆木砸进海里,激起数丈高的白浪。
失去主桅的“前三”号速度锐减,险些被后方的船只撞上。
但没有一条船减速。
天色彻底黑了。
那是乌云压顶剥夺了所有光线的黑。海面泛着幽绿,浪尖全是被绞碎的白沫。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暴雨砸落。
没有渐进的过程,天河倒灌般瞬间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