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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这个离别泛滥成灾的世界。
这句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卡在喉咙里,已经记不太清了。
也许是第一次看着谁离开的时候,也许是第一百次。
区别只在于,第一次的时候还哭得出来,后来眼泪干了,只剩下喉咙里那团堵着的呜咽。
十八岁那年,我失去了很多东西。
不,这样说不够准确。
应该说,十八岁那年,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我拥有的东西,从来就很少,而它们正在一件一件地被拿走。
有人从我身上往外掏,动作很轻,轻到我一开始都没发现。
等发现的时候,内里已经空了,连胸腔都被扯破了。
虹色白死的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魔法少女怎么会死呢?
....怎么可能。
那时候我盯着头顶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酸到想流泪,可眼泪没掉下来。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她托我买的奶茶,虹色白喜欢甜食,在结束完行动之后总会喝上一点,美其名曰补充能量,这一次她让我买了三杯,草莓味的,圆在减肥,她说另外两杯要带给冬花和月。
奶茶凉了。
我在走廊里站到天黑,护士来来回回地走,有人推着担架车从我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声音很大,大到我觉得整个走廊都在震动,可没有人看我一眼。
没有人停下来问我,你还好吗,你手里的奶茶已经凉了,要不要扔掉。
我没扔掉。
我把奶茶带回了家,放在冰箱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们变质了,我倒了,把杯子洗干净,叠好,收进柜子最里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可能是想证明什么....
她确实存在过?
不是那些照片,不是那些聊天记录,是实实在在的来过。
冬花死的时候,我在美术室里找到了她唯一遗留下来的遗物。
画架倒在地上,颜料管散了一地,钴蓝色的管子被挤空了,画布上是一只手——我不知道是谁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有几道细细的疤,有的已经愈合如初,有的还泛着粉。
我在那幅画前坐了一整晚。
美术室的窗子没关严,风灌进来,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像什么东西在反复叹气。
我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塞进书包。
第二天把它带回了家,和那三个奶茶杯子放在一起。
月死的时候,我没有去找她的遗物。
我知道就算去找,也找不到真的。
她这辈子都在藏。
她藏得太好了,好到连死亡都找不到她。
我听说她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消失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纸,写满字的纸、画了涂鸦的纸、折成纸飞机的纸,但没有任何一张纸上有她的名字。
她连死都要把自己藏起来。
然后,就只剩下圆了。
朝雾圆。
我的唯一。
我不敢想她。
“不敢”不是害怕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我不允许自己去想她。
因为每次想她,就会想起她是唯一还活着的那个人,而我在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会先松一口气,然后才涌上愧疚。
那口气松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阻止自己。
那是在冬花的葬礼上。
不,冬花没有葬礼。
她的父母把她带走了,说“不需要麻烦各位”。
所以严格来说,那不是葬礼,只是我们几个人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放了一束花。
圆站在我旁边,那天她罕见的穿了黑色的衣服,头发用黑色的皮筋扎起来。
她没哭,只是一直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变成了石头。
然后她说:“凛,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但我跟着她走了。
如果我知道她要告诉我什么,我会不会跟上去?
会。
因为不管她告诉我什么,我都会跟上去的。
这不是选择,是本能。
就像心脏跳动不需要你决定一样,朝雾圆往前走的时候,影森凛就会跟上去。
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事,改不了。
她告诉了我真相。
关于精灵,关于魔法少女,关于那个和魔法宝石一模一样的“情绪提取装置”。
关于她们为什么都会死,关于为什么圆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却无法治愈。
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念课本。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疲惫都听不出来。
她只是说,说完了,然后看着我。
“凛,”她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死掉了,拜托....你能去救救还没变成魔法少女的那个笨蛋的“我”吗?”
我没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我说不出话。
我的喉咙被那团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嘴唇在动,身体在动,但没有声音。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见过很多次。
她安慰别人的时候会那样笑,帮别人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的时候会那样笑,说她没事的时候会那样笑。
那是朝雾圆代表“没事”的笑容,和真正的笑容差了大概只有一点点——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样,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
真正的笑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弯起来,像月牙。
而“没事”的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像两条平行线。
她用“没事”的笑容看着我,然后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手里。
很轻。
轻到我以为是空气。
我低头看,是一颗宝石。
紫色的,半透明,里面有光在流动,像被封住的萤火虫。
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仿佛是活的。
“这是.....”
“我的。”她说,“快要坏掉了,但其他人应该还来得及。”
她没解释“来得及”是什么意思。
但我懂了。
她没解释过,可那颗宝石在告诉我。
它在我的手心里跳动着,像第二颗心脏,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
救她,救她,救她。
救下一个她。
救那些还没变成魔法少女的“她”。
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再有新的魔法少女了。
我攥紧了那颗宝石。
圆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双很漂亮,像是宝石一样的眼睛上被盖了一块黑布,先是边缘变暗,然后中间,然后全部。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手指,然后手腕,然后整条手臂。
像冰雕在阳光下融化,只不过不是化成水,而是化成光。
紫色的,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一点一点散进空气里。
“.....圆?”
我叫她的名字。
她听见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我想抓住她。
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手腕,什么也没抓住。
那颗宝石还在我手心里,越来越烫,烫到我觉得掌心要被烧穿了。
我没有松手。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里面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遗憾。
是....放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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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判断,同样也来不及确认,只来得及将其刻在脑海里。
之后,她消失了。
我手里只剩那颗宝石。
我在那个角落里跪了很久。
膝盖磕在地上,似乎压碎了什么,我没去看。
我只盯着那颗宝石,它还在发光,还在跳动,还在说:
救“她”,救“她”,救“她”。
“好。”我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好。”
我要救她。
我把那颗宝石举到嘴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正确的做法,我知道我应该去做什么。
我知道我没有资质,我的身体太弱了,我的心不够坚强,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去保护别人。
但我还是做了。
或许是疯了吧,或许是崩溃了吧。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案例和事件可以作为支撑我这么做的理由。
我把那颗快要坏掉的,还残留着“爱”的宝石,吞了下去。
....好烫。
像吞了一块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我弓起了身体,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我的身体在排斥它。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说不行,不可以,你会死的。
没理会。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咬着嘴唇,咬到尝到铁锈味,把那颗宝石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咽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不是宝石。
是我。
我是魔法少女。
一个一点点拼起来的魔法少女。
我是一个没有资质,强行成为,不合格,不该存在的魔法少女。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能救她了。
我能回到过去,去救那个还没变成魔法少女的,还在笑着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朝雾圆。
我能把所有死去的人都救回来。
我能让那个离别泛滥成灾的世界,变得不再离别。
————————
第一次回溯的时候,我听了圆的话。
我把她绑起来了。
用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紧到她的手腕上留下了红印。
她没挣扎,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解。
“凛?”她说,“你在做什么?”
我没回答。
我把她锁在地下室里,锁了很久。
直到魔女之夜降临。
我没有去参加战斗,因为就算去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想,只要她不变成魔法少女,只要她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其他的魔法少女死了。
全部。
她们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地下室的门口,背靠着铁门,听圆在里面喊我的名字。
她一开始很冷静,说“凛你放我出去,我有不好的预感”,然后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最后变成了哭喊。
“凛!求你了!让我出去!”
我没动。
我坐在那儿,听着她的哭声,听着远处的爆炸声,听着这座城市在魔女之夜中崩塌的声音。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心被指甲掐得全是血,但我没有表情。
天亮的时候,世界安静了。
不是和平的那种安静,是死光了的安静。
圆在地下室里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不哭了。
她在里面问:“凛,外面怎么样了?”
我没回答。
我把门打开了。
她看见了我的脸,看见了远处废墟上升起的黑烟,看见了这个没有其他人的世界。
她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个目光,比打我一拳还疼。
我没解释。
我能解释什么呢?说“我听了你的话”?说我以为只要你不变成魔法少女就行了?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没意义。
结果就是结果。
人死了,世界快完了,我什么都没救到。
圆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大概十步。
然后我杀了她。
她不该留在这个绝望的世界上,她应该得到幸福。
至于我?
我也该死。
只不过不是因为想死,是不得不死,按理来说,我应该以赎罪的形式在这个世界上自我囚禁才对。
可没办法,因为只有死了,才能回溯。
才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再去试一次,再去救一次,再去——失败一次。
然后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一百三十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或者不同的结局,但本质是一样的——我没能救到她。
有时候其他人活下来了,但圆死了。
有时候其他人死了,但是圆活下来了。
可她在流泪。
她不恨我,她也不恨自己,她只是在难过而已,对于我而言,这应该是个算不上美好,但称得上是合格的结局。
可她在流泪。
第一百三十六次。
这次我要救所有人。
不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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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骗人的。
时间不会治愈任何东西。时间只是让你习惯了疼痛,就像住在铁轨旁边的人,慢慢就听不见火车的声音了。
不是火车不响了,只是单纯耳朵坏了。
我坏了一百三十五次。
所以现在,火车再响的时候,我连头都不会抬了。
我只是往前走。
手里攥着那颗紫色的宝石,它还在跳,还在说:救她,救她,救她。
好。
我救她。
我救所有人。
这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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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这个离别泛滥成灾的世界。
所以我要把它变成一个不会离别的地方。
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都能够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