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甘露殿。
李二今日心情原本还算不错。
庭州那边虽然闹得大，可长孙无忌已经去了。
辅机办事他放心。
若萧严和高明真是胡闹，辅机自然会压住。
若萧严和高明真弄出了什么名堂，辅机也会看明白。
所以这几日，李二虽然嘴上仍旧骂上几句，但心里其实已经没那么急了。
结果张阿难忽然进殿禀报。
“陛下，崔仁师，卢承庆，郑元璹三位求见。”
“谁？”
李二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这三个人怎么来了？
还是一起来的。
他当然知道这三家最近和萧严有些往来。
毕竟那三个嫡女如今就在庭州，跟着萧严干得风生水起。
但知道归知道。
这几人现在主动求见，还是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李二沉吟片刻。
“宣。”
不多时，三人进殿。
崔仁师走在前头，卢承庆和郑元璹紧随其后。
三人一进来，便规规矩矩行礼。
李二坐在御案后，淡淡道。
“说吧。”
“三位爱卿联袂来见朕，有何事要奏?”
三人起身后，彼此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郑元璹先开口。
“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为庭州之事。”
李二眼神沉了下来。
“……庭州?”
“你们也是来参太子的?”
他就知道。
这帮世家人，嘴上说着谨慎，心里哪能真安分。
庭州那边才闹出点动静，崔浚那群人都快把太极殿地砖跺碎了。
崔仁师三人就算不跟着闹，也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
李二面上不动声色。
“朕已命长孙无忌前去查问。”
“尔等若是为弹劾国师与太子而来，便不必多言。”
郑元璹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半步。
“陛下误会了!”
“臣等今日入宫，绝非为参奏!”
“恰恰相反。”他深深一揖。
“臣等愿加大对庭州的投入，为大唐戍边，为太子分忧。”
李世民看着郑元璹，眼神更加古怪。
还为太子分忧？
这话从世家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崔仁师也开口道。
“陛下，庭州为大唐西域门户，太子殿下亲往边地，为国分忧，臣等身为大唐臣子，岂能坐视？”
卢承庆接着说道。
“臣等愿调族中熟悉西域商道之人，前往庭州，供太子殿下驱策。”
李世民彻底愣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家表忠心。
可世家表忠心，一般都有前提。
比如想要官，想避祸。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李世民慢慢坐直身体。
“你们三家，愿意派人去庭州？”
“正是。”
李世民眯起眼。
“庭州可不是什么富贵地方。”
“那里风沙大，路途远，时常有胡骑出没。”
“离长安更是万里之遥。”
“去了那里，吃的不是长安细粮，喝的也不是曲江春水。”
“你们确定？”
崔仁师立刻一脸肃然。
“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
李世民一愣。
崔仁师声音铿锵。
“正因庭州苦寒，才更显太子殿下仁勇。”
“太子都能去，臣等族中子弟为何去不得？”
“难道我崔氏子弟，只能在长安锦衣玉食，不能为大唐边疆效力吗？”
李世民看着他，表情越发精彩。
这话说得好啊。
好得他都有点不习惯。
以前怎么没发现崔仁师这么忠心？
卢承庆也上前道，“陛下，卢氏愿挑族中年轻子弟二十人，随商队先赴庭州。”
“他们未必能立刻做什么大事，但抄书，算账，通译，整理文册，总是能做的。”
郑元璹紧跟着道，“郑氏亦然。”
“臣已命族中准备粮草和钱帛。”
“庭州远在边陲，朝廷调拨一时不易，臣等能帮一分，便帮一分。”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是世家吗？
莫不是被萧严下了降头？
他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三人神情诚恳，恳切，忠勇。
若不是李世民太了解世家是什么德行，说不定真要感动一下。
可正因为了解。
所以他更觉得不对。
这三人，绝不是忽然良心发现。
一定有事。
李世民淡淡道，“庭州之事，国师杀伐甚重。”
“你们三家就不怕？”
崔仁师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不怕。
尤其收到崔昭华的密信之后，崔仁师当晚就没睡好。
信上没有写什么惊天大事。
只有寥寥几句。
说庭州已非旧日庭州。
说太子有雄主之姿。
说国师所谋极大。
最后还添了一句。
“若迟疑，恐族中百年之基，错失天机。”
这话说得很含蓄。
但崔仁师一看就懂了。
崔昭华向来聪慧，字越少，说明事越大。
能让她如此隐忍，没有过多透露。
那就说明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庭州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更可怕的是。
卢昭质和郑婉言也几乎同时给家里送了信。
三封信内容不同，但意思一样。
别跟崔浚那帮蠢货一起死。
三家一合计，就来找李二了。
还好当初把她们送出去了。
要不是这一手，今日恐怕他们也还在长安雾里看花。
等太子和国师那边刀子落下来，怕是哭都没地方哭。
想到这里，崔仁师脸上越发严肃。
“陛下，国师杀伐虽重，然杀的是通敌卖国之辈。”
“若臣等族中有人勾连外敌，残害百姓，国师便是杀了，臣也绝无怨言。”
李世民眉梢微动，这话说得可就重了。
卢承庆也赶紧说道，“臣等世受国恩，岂敢与不法之徒同流合污？”
郑元璹更是满脸正气。
“世家之名，不能被那些蠹虫败坏。”
“臣等愿助陛下，正本清源。”
李世民差点听笑了。
正本清源？
好家伙。
这词都用上了。
你们说的那些蠹虫，昨日还是你们的世家同盟。
今日就成了败坏世家名声的不法之徒。
翻脸真快啊。
不过李世民并不讨厌。
相反，他很满意。
世家若是铁板一块，那才麻烦。
可如今既然有人愿意主动靠向皇家，那就是好事。
这三家愿意递刀，他自然不介意接住。
李世民脸色缓和了几分。
“你们能有此心，朕很欣慰。”
三人连忙行礼。
“臣等不敢。”
李世民道，“庭州路远，你们派去的人，须得听太子调度。”
崔仁师立刻道，“臣明白。”
卢承庆也说道，“臣等派去之人，皆会严加叮嘱。”
郑元璹补充道，“若有不听号令者，不必顾念臣等面子，太子殿下与国师可依军法处置。”
李世民终于笑了。
“好。”
“那咱们就细细说说。”
三人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只要陛下愿意谈，那就说明事情稳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