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旗停在土坡前。
李承乾翻身下马,东宫六率紧随其后。
裴行俭站在拔野古赤尸体旁边,他看见李承乾过来,立刻单膝跪地。
“臣轻进陷阵,请殿下降罪。”
李承乾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有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听见裴行俭请罪,眼睛一下急了。
“殿下!”
“裴将军是为了救我们!”
旁边老牧民也急忙跪下。
“是我们中了计!裴将军没丢下我们!”
裴行俭皱眉,“闭嘴。”
那老牧民被吼得一愣,却还是梗着脖子。
“我不闭。”
“将军是救我们才被围的。”
“要罚,就连我们一起罚。”
李承乾低头看了裴行俭一眼,然后伸把他扶了起来。
“孤放你出去,你把人带回来了。”
“何罪之有?”
裴行俭喉结动了一下。
“可臣让殿下涉险。”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
“下次别让孤救得这么狼狈就行。”
裴行俭怔了一下。
随即低头。
“是。”
李承乾看见他肩上的断箭,皱眉道,“医官。”
后面医官立刻上前。
裴行俭刚要说不必。
李承乾瞥他一眼。
“别逞强。”
“孤还指望你继续杀乙毗射匮。”
裴行俭嘴唇动了动。
李承乾转头看向旁边。
“刚才是谁拉住他的马?”
裴行俭看向特勒。
特勒本来还坐在地上喘气,一听这话,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我……我……”
他刚站起来,腿一软,又差点跪回去。
旁边几个归义骑赶紧扶他。
有人笑骂。
“特勒,你刚才杀人都不软,现在见太子软什么?”
特勒脸涨得通红。
“那不一样!”
李承乾走到他面前。
“你叫特勒?”
特勒急忙低头。
“是。”
“哪个部的?”
“原先是乌哈部。”
“现在呢?”
特勒愣住。
李承乾看着他。
特勒咬了咬牙,声音忽然大了些。
“现在是金满县归义骑甲乙队。”
旁边归义骑一下安静了。
李承乾点点头。
“记下来。”
身后书记官立刻取出册子。
“金满县归义骑甲乙队,特勒,阵中护裴将军战马,记功一次。”
特勒猛地抬头。
“殿下?”
书记官看他。
“还有没有姓?”
特勒脸又涨红了。
“没……没有。”
周围一些牧民也低下头。
他们许多人都没有姓。
有的是小名,有的是部落里随口叫出来的名字。
贵人有姓,有帐,有族谱。
他们没有。
他们只像羊群一样,被记成某某帐下多少口人。
李承乾看了裴行俭一眼。
裴行俭道,“臣刚才说,回去让国师给他写一个。”
李承乾笑了一声。
“那就让师父写。”
“他不是最会折腾这些。”
特勒眼睛都红了。
他结结巴巴道,“殿下,我……我也能有姓?”
李承乾道,“你今日救的是裴行俭。”
“裴行俭是大唐将军。”
“你怎么不能有?”
旁边一个年轻归义骑忍不住问。
“殿下,那我们呢?”
李承乾看向他们。
那人问完就后悔了,连忙低头。
“我不是讨赏……”
李承乾抬手打断他。
“今日所有参战者,全部登记。”
“战死的,名字也记。”
“有姓记姓,无姓回金满县造册。”
“功劳不许漏。”
“死的人,也不能白死。”
这句话一出。
归义骑里忽然没人说话了。
许多人眼眶发红。
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插,低头抹了一把脸。
老牧民喃喃道,“名字也记……”
另一个人低声说,“我爹死的时候,连个记的人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是啊。”
“现在不一样了。”
李承乾没有再说。
他翻身上马。
裴行俭也简单包住伤口,重新上马。
李承乾看向远处。
乙毗射匮的牙帐旗还在往后退。
他冷声道,“他跑不了多远。”
裴行俭道,“拔野古赤一死,前锋已乱。”
“乙毗射匮弃前锋而退,军心必裂。”
李承乾点头。
“那就让它裂得更大些。”
他举剑。
“传令!”
“东宫六率在前。”
“归义骑随孤左右。”
“裴行俭,你带伤还能不能打?”
裴行俭只回了两个字。
“能打。”
“那就打。”
战鼓再起。
东宫六率一声低吼,重甲骑兵缓缓前压。
归义骑跟在两翼。
李承乾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身后大旗跟着移动。
“太子动了!”
“别掉队!”
马蹄声再次震动草原。
……
乙毗射匮这边已经乱了。
牙帐旗后撤,前锋溃散。
斥候一匹接一匹冲回来。
“大汗!大唐太子已经追上来了!”
乙毗射匮猛地回头。
“拔野古赤呢?!”
那斥候跪在马前,满脸是灰。
“死....死了。”
“被裴行俭一槊穿胸。”
乙毗射匮脸色一黑。
旁边首领下意识退了一步。
乙毗射匮盯着斥候。
斥候哆哆嗦嗦继续道。
“拔野古赤将军本来要回撤。”
“他看见牙帐旗后退,就……就往大汗这边冲。”
“他说……”
乙毗射匮眼神一下变了。
“他说什么?”
斥候嘴唇哆嗦。
乙毗射匮拔刀,“说!”
斥候闭着眼喊。
“他说要来问问大汗,为什么不补侧翼!”
帐前死寂。
几个首领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乙毗射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敢质问本汗?”
没人接话。
远处,又有溃兵跑回来。
“大汗!”
“唐军追来了!”
乙毗射匮怒吼,“闭嘴!”
那溃兵吓得趴在地上。
乙毗射匮翻身上马,指着后方。
“谁敢再说退,斩!”
一个老首领硬着头皮道,“大汗,前锋已乱。”
“拔野古赤死了。”
“现在若不撤,后队也会被卷进去。”
乙毗射匮猛地看他。
“你也想跑?”
老首领脸色难看。
“大汗,不是跑。”
“是重整。”
旁边另一个首领低声道,“唐太子亲自追来了。”
“那些归义骑也在追。”
“他们现在气势正盛。”
乙毗射匮咬牙。
“归义骑?”
“那群贱牧也敢追本汗?”
又一名斥候冲来。
“大汗!”
“左侧阿布干部有人掉头降唐了!”
乙毗射匮瞳孔一缩。
“什么?”
斥候急忙道,“他们说……说金满县发粮,唐太子记功。”
“还说拔野古赤都被大汗抛了,他们小部落更没活路。”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