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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入夜。
朱雀大街上已经没多少行人。
坊门闭合,巡夜的武侯提着灯,从街角慢慢走过。
宫城方向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自明德门入城。
马背上的传令兵几乎趴着,腰间挂着八百里加急的铜牌。
守门军士一看,立刻变了脸色。
“开门!”
马蹄声穿过长街,直奔皇城。
没过多久,第二骑也到了。
然后第三骑。
第四骑。
一封封从西域飞来的捷报,被送进了甘露殿。
可奇怪的是,长安城没有敲钟。
整座城还是安静的。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甘露殿里。
李世民披着外袍,坐在灯下。
内侍小心翼翼把第一封战报递上。
“陛下,西域急报。”
李世民接过,拆开。
他看得很快。
太子大破乙毗射匮前锋。
归义骑初战。
裴行俭陷阵。
太子推大旗救臣。
李世民手指微微一顿。
“推大旗?”
内侍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世民又往下看。
包围圈被撕开。
拔野古赤战死。
乙毗射匮弃前锋而逃。
李世民轻轻笑了一声。
“好小子。”
“倒真有些胆子。”
内侍悄悄抬眼,看见陛下脸上带笑,正要松一口气。
下一刻,第二封战报又递了上来。
李世民拆开。
太子追击乙毗射匮,沿途小部落归附。
金满县建归义牧场。
李世民嘴角抽了一下。
“萧严这小子。”
“人都在金满县,手倒伸得长。”
内侍终于敢小声道,“国师也是为陛下,为大唐分忧。”
李世民抬眼看他,内侍立刻闭嘴。
李世民哼了一声,继续看第三封。
太子大军西进。
乙毗射匮牙帐旗一路后撤。
西突厥诸部动摇。
第四封。
太子已至狼居胥山。
看到这里,李世民没有说话。
孙内侍等了半晌,才低声问,“陛下,是否传旨报捷?”
李世民把战报放下。
“报什么捷?”
孙内侍一愣。
李世民拿起其中一封战报,又看了两眼。
“先压着。”
“明日早朝之前,谁也不许知道。”
“是。”
孙内侍退了半步,又小心问道,“陛下,那几位宰辅……”
李世民摇头。
“明日自会知道。”
“今夜,不惊动他们。”
他伸手按在案上那几封捷报上。
“捷报是喜事。”
“但喜事之前,得先杀几个人。”
孙内侍心里猛地一颤。
殿外传来低声禀报。
“陛下,百骑司李将军求见。”
李世民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君羡披着夜色入殿。
他身后跟着两名百骑司校尉。
一人捧着木匣。
一人捧着卷宗。
李君羡跪地。
“臣李君羡,拜见陛下。”
李世民看着他。
“东西查实了?”
“查实了。”
李君羡抬手。
校尉立刻将卷宗和木匣放到御案前。
李世民没有急着打开,只问了一句。
“崔浚?”
李君羡低头。
“是。”
“博陵崔氏在长安这一房,崔浚为首。”
“府中管事崔安,三次经西市胡商,向西域送粮盐药材。”
“账册明面写的是商货。”
“实际流向,是乙毗射匮牙帐。”
李世民打开第一卷。
上面是商号账册。
一笔一笔,写得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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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像寻常买卖。
可每一笔后面,都被百骑司用朱笔标出真实去向。
李世民看了几行,笑了。
“倒还知道不送铁器。”
李君羡低声道,“他们很谨慎。”
“所有铁器往来,都切断了。”
“但臣的人截获了胡商口供。”
李世民眼神一冷,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三封密信。
信上全是暗语。
什么东风若折,西局自散。
什么少主若困,真人难辞。
李世民越看越安静。
孙内侍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后。
李世民把信放下。
“嘴上喊着为国分忧。”
“背后勾着胡人,想杀朕的儿子。”
李君羡道,“陛下,崔浚一系在长安姻亲不少。”
“若今晚动手,恐怕……”
李世民抬头。
“恐怕什么?”
李君羡道,“恐怕有人会连夜上书。”
“上。”
“朕正想看看,谁第一个跳出来。”
殿中一静。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门前。
“太子在西域打到狼居胥山。”
“萧严在金满县替朕收人心。”
“朕若连长安城里的几只蛀虫都砍不干净,还当什么天可汗?”
李君羡抱拳。
“请陛下下旨。”
李世民转身。
“今夜,封崔浚府。”
“崔浚及其嫡系族人,一个不许走。”
李君羡沉声道,“臣领旨。”
李世民又道,“崔氏商号一并查封。”
“城门今夜加禁。”
“与崔浚来往密切的几户人家,派人盯住。”
“不要急着拿。”
“看看他们敢不敢动不动。”
李君羡眼神一动。
“陛下是要钓鱼?”
李世民淡淡道,“朕给他们一夜。”
“看看谁睡不着。”
……
崔浚府。
书房里还亮着灯。
崔浚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盏茶。
有人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西边怎么还没消息?”
“按脚程,乙毗射匮也该动手了。”
崔浚喝了一口茶,神色倒还平稳。
“急什么?”
“草原打仗,不是长安写奏疏。”
“没有这么快。”
旁边一个族弟低声道。“兄长,那乙毗射匮靠得住吗?”
崔浚笑了一声。
“靠得住?”
“胡人有什么靠得住的。”
“不过是他想活,我们想让太子死。”
“路正好同一条罢了。”
另一个族人皱眉。
“可若查到我们这里……”
崔浚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查什么?”
“我们给的是粮盐药材。”
“商号往来,谁能说是通敌?”
“铁器一件没有。”
“信里也没有一句明话。”
“就算有人怀疑,也得有证据。”
那人还是不安。
“百骑司……”
崔浚冷笑。
“百骑司查的是蠢货。”
“我们不是。”
旁边管事赶紧附和。
“家主说得是。”
“所有账册都做了两份。”
“明账送往西市商号。”
“暗账只有府里和几个心腹知道。”
崔浚点点头。
“等西域败报入京,朝中自然会有人说话。”
“太子轻进,国师误国。”
“崔郑卢三家乱边。”
“到时候,不必我们出头,自有人替我们骂。”
一个族人眼中微亮。
“若太子折在草原……”
崔浚抬手打断。
“这种话,不要说出口。”
那族人立刻闭嘴。
崔浚却自己笑了。
“但若真有那一日。”
“长安的天,就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