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艺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那第五章那个应用呢关於镜像对称的那个推论，我完全没看懂。”
俞巍笑了，把笔收起来。
“那个我也没完全看懂。”
迟艺愣了一下：“您也没看懂”
“没看懂正常，”俞巍靠在座椅上，语气很坦然，“肖宿这篇论文，我读了一个多月，大概看懂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消化。那个镜像对称的推论，就是那百分之三十里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迟艺摇头。
“说明这个框架够深。”
俞巍说，“一篇论文，能让一个做了十几年辛几何的人看一个月还看不太懂，说明它里面装的东西足够多。
这不是那种靠技巧取胜的小聪明，这是真正的大框架。你花多少时间进去，就能从里面挖出多少东西来。”
他回头看了迟艺一眼，语气认真起来。
“肖宿的框架，足够你吃好几年了。等你真正把这个框架吃透了，隨便找一个方向深挖下去，都能做出不错的成果。”
迟艺攥著论文的手紧了一下。
“可是……我能看懂吗”
“能。”俞巍的语气很篤定，“你比我聪明。我当年读本科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好的基础。你只要肯花时间，肯定能看懂。”
迟艺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明显亮了。
刘浩然在前面开著车，听著后面两个人的对话，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刚进课题组的时候，也是这种状態，手里攥著论文，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那时候他也问过顾清尘类似的问题：“老板，我是不是不適合做这个”
顾清尘怎么说的来著
“不是不適合，是不够，时间还没花够。”
刘浩然现在觉得，这句话对谁都適用。
不管是迟艺，还是俞巍，还是他自己，面对肖宿的框架，都是一样的，花多少时间，就能挖出多少东西。
区別只是挖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而已。
“大师兄，”他开口，“您这次过来，是长期调动还是短期访问”
“长期。”俞巍说，“我跟西秦大学那边申请了调动，手续已经批了。以后就在研究中心常驻了。”
“那您那边的学生……”
“带了迟艺过来，”俞巍说，“其他的学生，该毕业的毕业了，没毕业的转给了別的老师带。西秦大学那边对我挺好的，没什么阻力。”
他顿了顿，又说：“主要是这个方向，我不能再等了。如果我现在不全力扑上来，等过几年这个框架被別人吃透了、做熟了，我再想追，就来不及了。”
刘浩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俞巍一眼。
大师兄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平静底下压著的一股热切。
他想起顾清尘评价俞巍时说过的话：“这个人看著沉稳，其实心里有一团火。他从湟省那种地方考出来，一路走到现在，靠的就是这团火。”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京大附近的街区。
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禿禿的，但枝头已经能看到鼓鼓的芽苞，憋著劲要往外冒。
车子从京大南门进去，沿著那条熟悉的梧桐大道往里开。
俞巍看著窗外，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我好久没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刘浩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本科毕业之后去了美国，回来之后去了西秦大学。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京大的变化真大。”
“数学楼没怎么变，”刘浩然说，“还是老样子。”
“那就好。”俞巍笑了。
车子停在数学楼门口。
刘浩然帮他们把行李搬到二楼的一间临时办公室，这也是顾清尘提前安排好的，让俞巍和迟艺先在这里休息。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桌上摆著一套茶具，旁边放著一盒新茶叶，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俞巍，欢迎回来。晚上六点，老地方见。——顾清尘”
俞巍看著那张便条，笑了笑，把它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浩然，”他转过身，“肖宿平时在哪儿办公”
“在四楼。”刘浩然说，“不过他一般不出来，您要是想见他，得提前跟顾老师说。”
“不急，”俞巍说，“我就是想问问——他平时跟人交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刘浩然想了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怎么说呢……肖哥这个人，天才是真天才。”
他斟酌著措辞。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听，也会很认真地回答。但他的思维方式跟我们不太一样。对一些他觉得简单的东西可能理都不理，也不太关心那些琐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的挺简单的，可能不是很简单。”
俞巍笑了。
“照你这么说，压力很大吧”
“压力非常大。”
刘浩然诚实地说，“我跟肖哥交流过几次，每次出来都觉得自己的智商需要充值，但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俞巍哈哈大笑起来。
“行，我知道了，有心理准备了。”
他转头看了迟艺一眼，迟艺的表情有点紧张。
“迟艺，听到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迟艺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刘浩然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
“大师兄，你先休息。我下去把车停好，晚上六点我来接你们去吃饭。”
“好，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