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巍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剁椒的咸香和鱼肉的嫩滑在舌尖上化开，又鲜又辣，那种熟悉的味道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顾清尘的硕士生，每次做完报告或者写完论文，顾清尘就会带他们来这里吃饭。

    

    桌人围坐在一起，吃鱼头，喝酸辣汤，聊数学，聊到深夜。

    

    “没变，”他说，声音有点哑，“一点都没变。”

    

    顾清尘笑了，给他又夹了一块。

    

    “多吃点。”

    

    肖宿安静地吃著饭，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显得疏离。

    

    別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会点头回应，偶尔也会冒出几句简短地回答。

    

    没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低头专心吃饭。

    

    刘浩然坐在他旁边，小声跟他说著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迟艺在旁边默默看了他好一会儿，少年正低著头喝汤，喝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一点不像个天才，像极了任何一个在食堂吃饭的学生。

    

    直到被肖宿看了一眼他才低头专心吃饭。

    

    一顿饭，宾主尽欢，就连靦腆的迟艺都能笑著和刘浩然开玩笑了。

    

    饭后，顾清尘说：“俞巍，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我帮你们申请了住宿，之后让浩然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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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巍点头：“好。明天一早我去您办公室找您。”

    

    “也不著急，”顾清尘说，“你先休息一天。从湟省过来，路上辛苦了。”

    

    “不用休息，”俞巍说，“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路。明天可以直接开始。”

    

    顾清尘看著他，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当年读硕士的时候也是这样，刚做完一个报告，第二天就跑来问我能不能开始下一个课题。”

    

    俞巍也笑了：“那时候年轻，不知道累。”

    

    “现在也不老，”顾清尘端起茶杯，“三十多岁，正是出成果的年纪。”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讲义里有几个地方，我用了肖宿后来补充的一些结果，不是论文里公开发表的。你看了之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肖宿交流。”

    

    俞巍转头看了肖宿一眼。

    

    少年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

    

    回去的路上，迟艺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前面和顾清尘並肩的肖宿。

    

    俞巍注意到了，侧过头小声问他：“怎么了”

    

    迟艺压低声音：“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比我想像中还要……”

    

    他没找到合適的词。

    

    “还要不像一个天才”俞巍替他说完。

    

    迟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种……他不像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天才学者的样子。那些人说话的时候，都很明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有多厉害。

    

    但他，他就是……像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俞巍看了一眼肖宿。

    

    “这就是最厉害的地方，”俞巍轻声说，“他不觉得自己厉害。”

    

    ……

    

    明显感到京大变化的还有江明远，他已经连著一个星期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但他的脚步依然轻快，像是踩在弹簧上。

    

    从数学楼到行政楼，从行政楼到新装修的研究中心小楼，从小楼到宾馆，再从宾馆回到数学楼，这条路线他一天能走七八个来回，手机步数稳稳霸占朋友圈榜首。

    

    此刻他正站在研究中心小楼门口，手里拿著一沓列印好的胸牌，一个一个地核对。

    

    “沪大的刘教授，住友谊宾馆307，胸牌在这里……华科院的王研究员，住校內招待所205，胸牌……这位是从德国回来的张老师，住——”

    

    “江书记，”旁边一个年轻助理小声提醒，“张老师的航班延误了，明天早上才到。”

    

    “对对对，”江明远在名单上做了个標记，“那他的胸牌先放我这儿，明天我亲自送过去。”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密密麻麻七十多个名字，来自全国三十多所高校和研究所，还有几个从海外回来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研究方向、抵达时间、住宿安排、餐饮偏好，有吃素的、有清真饮食要求的、有对花生过敏的，江明远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订酒店、安排接机、协调场地、排日程表、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这些事情琐碎、麻烦、不出彩，但缺了它们，再伟大的学术活动也转不起来。

    

    江明远爱死了这种被重用的感觉。

    

    领导信任他，学者依赖他，整个研究中心的后勤保障压在他一个人肩上，这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

    

    他站在小楼门口，仰头看著那块还没揭开的红布。

    

    阳光照在红布上，顏色鲜艷得耀眼。

    

    后天，就是揭牌仪式。

    

    到时候肖宿会做一场讲座，向这七十多个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学者系统性地介绍顾—辛框架。

    

    江明远已经能想像那个场景了。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肖宿站在台上，用他那標誌性的平静语气讲著那些大多数人听不懂但都知道很厉害的东西。

    

    台下的人疯狂记笔记，散场之后围上去问问题，然后各大媒体的报导铺天盖地——“京大少年天才再创辉煌”“顾—辛理论引领数学未来”。

    

    到时候他这个幕后英雄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报导里，但没关係。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京大数学系的声誉会再上一个台阶，校领导的脸上会有光，而江明远，依然是那个最靠谱、最不可或缺的副书记。

    

    接下来等著他的是党委书记、副校长、副书记甚至是……

    

    他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江书记！”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明远转过身，是数学系的行政助理小林，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日程表。

    

    “江书记，这是后天揭牌仪式的流程，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江明远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九点整，领导致辞。

    

    九点二十，揭牌。

    

    九点四十，合影。

    

    十点，肖宿讲座。

    

    然后是午餐。

    

    下午两点到五点，分组討论。

    

    每一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可以，”他把日程表递迴去，“告诉食堂，午餐的菜单再確认一遍，有几个老师是清真饮食，別搞错了。”

    

    “好的。”

    

    小林转身走了，江明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解冻的味道，混著校园里早开的花香，很好闻。

    

    “万事俱备，”他自言自语，“只欠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