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光线慢慢变得柔和了,大屏幕上开始滚动京大数学系的宣传片尾。
顾清尘带着肖宿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林砚已经把商务车停在了门口。
高长安站在车门旁边,怀里抱着肖宿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多出来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顾清尘看到高长安,脚步顿了一下。
“请问你是?”
高长安显然认出了顾清尘,立刻微微欠身:
“顾教授您好,我叫高长安,之前在部里的政研办工作,林槿秘书长安排我来给肖宿教授做助手,今天上午在后台,已经和肖宿教授见过面了。”
林槿的名字一出来,顾清尘抿了抿唇。
林槿来了,但是不愿意见他。
而肖宿没有理会两人的官司,已经上车了。
车窗开着一道缝,六月的微风吹来,博士帽穗在他头上晃来晃去的。
那边顾清尘很快恢复过来,在脑子里把高长安这个名字转了两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的眉心轻轻一拢:“高长安?这个名字,很耳熟啊,我们以前是在哪儿见过?”
高长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的憨厚极了:“顾教授见笑了,我哥叫高长平。”
顾清尘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高长平,科技部部长,难怪名字这么耳熟。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和他哥完全是两个路子的。
高长平做事说话果断到近乎霸道,但高长安看着却这么憨厚,怎么看都不像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高主任怎么会想到来做小宿的助手的?”顾清尘问。
高长安在心里默默给自已擦了把汗,知道这是面试来了。
“我自已从小就喜欢数学和物理,可惜天赋不够,高考数学只考了一百四十多,后来上了华清念数学,磕磕绊绊读到了博士,可惜在数学上都没什么贡献。
后来就进了部里的政研室,坐了几年办公室,但心里始终放不下科研。”
他顿了顿,微微抬头,声音坦荡又热忱。
“这次上面说有机会来给肖宿教授做助手,我就主动自荐了。
对我来说,这是实现梦想的另一个机会。
哪怕我自已做不了什么大的研究,能帮肖宿教授跑跑腿、整理整理资料、对接一下其他单位,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参与科研了。”
顾清尘静静听完了。
他也听出了高长安的诚恳。
而且,一个因为热爱而甘愿退到辅助位置的人,比一个因为任务而站在这里的人,显然更值得信任,也更可能待得长久。
“那你哥同意你来吗?”
高长安想到公文包里的那些项目书和高长平送自已出门时候的那个笑容。
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轻快又笃定的说:
“我哥很尊重我的个人意愿,而且尤其佩服肖宿教授,一听说是给肖宿教授当助手,他立马就同意了,还说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让我一定要珍惜。”
顾清尘点了点头,正想再问几句,车里传来了肖宿的声音。
“顾叔叔,走了,我饿了。”
顾清尘回头看了一眼车里。
肖宿靠在座椅上,博士服已经松开了,博士帽放在了膝盖上。
顾清尘笑了。
“来了。”
商务车开到南门的时候被堵住了,门口被各种各样的记者堵的水泄不通。
“顾教授。”
林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在回复消息的顾清尘一眼,“正门那边全是记者,保安处临时加了人手,恐怕还是走西门比较稳妥。”
顾清尘抬起头:“记者?”
“对,至少有几百号人了。”
林砚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保安队已经把正门的铁马全拉出来了,但还是架不住。
肖神现在在网上热搜前十占了七个,那些自媒体跟疯了似的,据说有人为了拍一张肖神的照片,都爬到正门外面那棵银杏树上了。”
“那就走西门。”
西门很少通行,没有允许根本不可能进人,果然清静得多。
车子悄无声息地穿过校园,路两边的悬铃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洒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京大国际学术交流中心的宴会厅坐落在校园西侧,是一座三层高的灰白色建筑,外墙贴着浅米色的石材,正门上方悬着一块不显眼的铜牌,写着“萃英堂”三个字。
建筑是八十年代的老楼,但内部前几年刚刚翻新过,保留了一楼大厅的挑高穹顶和水晶吊灯,又在两侧新增了可开合的隔断门,全部拉开之后能容纳将近八百人同时用餐,是京大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外宾和举办大型学术晚宴的地方。
平时这里安安静静的,门口的喷泉池里还养着金鱼,z只是偶尔才有学生坐在池边喂鱼散步。
但今天,喷泉池旁边都站满了人。
车子还没停稳,肖宿就听到了从宴会厅里传出来的喧哗声。
说笑声,碰杯声,各种各样语言交织着的交谈声,英语、法语、德语、日语,以及带着全国各地方言的普通话混在一起,从敞开的大门一股脑的出来,肖宿耳朵灵,一下车就听见了。
他刚走进宴会厅,站在最靠近门口的刘浩然第一个发现了他。
“肖教授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整个宴会厅静了一拍,然后欢呼声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过来。
“肖教授”三个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口音喊出来,有人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挤,还有人举着手机踮着脚尖找角度。
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鼓掌,一瞬间整个大厅都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掌声。
肖宿站在门口,聚光灯没了,但午后的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上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烘烘的。
他已经脱了博士服,白衬衫的袖子还是卷着的,看着真实了很多。
环视了一圈,他发现宴会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热闹很多。
穹顶上那盏水晶吊灯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据说当年是从捷克斯洛伐克进口的,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透亮,折射出来的光碎成了彩虹洒在米白色的桌布上。
大厅正前方的舞台上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鲜花,旁边立着一块指示牌,用毛笔写着“肖宿博士毕业晚宴”几个字,应该是江明远找学校书法协会的人帮忙写的。
圆桌排了不下六十张。
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桌布,中央摆着一个小巧的鲜花摆台,是京大校园里最常见粉色的康乃馨和银杏。
侍者穿梭在圆桌之间,托盘上的高脚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他的家人们被安排在了靠窗的一张最大的圆桌旁。
肖爷爷换了件干净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肖奶奶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碎花短袖,正侧着头和刘英说话,也不知道两个人一个说黔省话一个说普通话是怎么聊到一起去的。
肖建国还是那件深灰色olo衫,领子有点紧,他不自在地拉着领口,但脸上挂着笑。
王舒换了条素净的碎花裙子,眼角的泪痕已经擦干了,此刻正笑着和旁边的顾长钧点头打招呼。
肖晓和肖宇坐在王舒旁边,肖宇正伸着脖子到处张望,看到肖宿进门,立刻激动地挥起手来:“哥!哥!我们在这儿!”
肖磊站在椅背后,袖子已经撸到了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看到肖宿,他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隔着好几桌人冲他竖了个拇指。
而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肖临。
肖宿有些疑惑的看了看他。
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也来了。
肖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扣着,站在肖爷爷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
他个子比肖磊略矮,身形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肖宿的时候亮了一下。
肖宿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顾长钧和李和宇站在靠窗的位置,陈景明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对面江明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跟李和宇汇报什么。
再远一些,德利涅和舒尔茨坐在一张圆桌旁说话,陶哲轩被几个年轻教授围着,正在纸上画着什么。
顾清尘上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感谢各位来宾,感谢答辩委员会,感谢所有为这场答辩付出努力的工作人员,希望大家今天玩的开心……
结束的时候,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有人还起哄让他多说几句,他笑着摆了摆手,把话筒还给了工作人员。
角落里倒是安静了许多。
众人虽然都很想借这次机会和肖宿多交流交流,可都很有教养的没有去打扰肖宿和家人吃饭。
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中央的鲜花摆台比外面的略大一些,菜已经上齐了,但大家都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说话了。
这一桌就肖家的老老小小还有顾长钧一家,桌上坐的满满当当的,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茼蒿、排骨萝卜汤……之前江明远还特意交代了给肖爷爷肖奶奶点了几个好消化的菜。
人多口音也杂。
肖爷爷作为大家长先端起茶杯冲顾长钧举了一下:“顾老师 ,我们家孙孙这一年,全靠你们照顾了,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顾长钧连忙也端起茶杯,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肖老哥,您这话就见外了,小宿这孩子,自已争气,我们也就能在生活是搭把手了。”
他这一开口,桌上除了肖家人,全都愣住了。
顾长钧竟然会说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