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起身，各自去准备。
赵小军也立刻叫上县委办的一名副主任、信访局的一名副局长，以及两名沉稳精干的干部，加上司机，组成了一个精干的小组。
没有带太多人，轻车简从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乘车驶出了县委大院，直奔那个刚刚经历血与火的柳林镇。
车子在颠簸的路上疾驰，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的路面。
赵小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要做的，不是去“镇压”，不是去“摆平”，而是去“倾听”，去“道歉”，去“解决”。
他要让柳林镇的百姓看到，县委县政府里，不只有李达康那样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僚，也有愿意直面错误、愿意为他们撑腰的干部。
天色微明时，车子驶入了柳林镇的地界。远远地，就能看到镇政府方向灯火通明，隐隐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未曾散去的血腥气和紧张感。
赵小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对同车的干部说道：“记住，我们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当学生的，是来向柳林镇的父老乡亲承认错误、解决问题的。
待会儿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保持冷静，耐心，把老百姓当成自已的亲人。明白吗？”
“明白，赵书记！” 几位干部郑重地点头，他们也被赵小军这种沉静而坚定的态度所感染。
车子在镇政府门口停下，这里仍然聚集着不少群众，有的沉默地蹲在路边，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愤怒、悲伤和茫然。
镇政府门口拉着警戒线，有警察在值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当赵小军推开车门走下来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谁？”
“好像是县里当官的？对，是县委的赵小军副书记！”
“他来干什么？李达康那个狗官呢？”
“不知道……听说李达康被抓起来了？”
“真的假的？”
赵小军没有理会那些或疑惑、或警惕、或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腰杆，在几位干部的陪同下，径直走向聚集的群众。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诚，扫过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但都带着生活艰辛和此刻悲愤的面孔。
他没有走向镇政府的大门，而是走到了人群相对集中的地方，清了清嗓子，用他能发出的最清晰、最诚恳的声音，大声说道：
“柳林镇的父老乡亲们，大家好！你们有的人可能认识我，有的人不认识，我做个自我介绍。
我是金山县委副书记赵小军！今天，我是代表县委、县政府，来看望大家，来向柳林镇的乡亲们，承认错误，道歉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承认错误？道歉？
这两个词从一位县领导口中说出，让聚集的群众都愣了一下，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赵小军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沉痛：“之前，县委县政府，特别是原县长李达康同志。
不顾上面的三令五申，不顾大家的实际情况和承受能力。
强行在全县搞摊派集资修路，给大家增加了沉重的负担，破坏了党和政府在群众心中的形象，这是严重的错误！
对此，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表示最诚恳的道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一些人眼中的愤怒似乎稍减，但更多的还是怀疑和冷漠。
“我知道，光是嘴上说道歉，没有用。柳林镇的乡亲们受了委屈，有的乡亲甚至因为这件事，受了伤，流了血！”
赵小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痛心，“这是县委县政府的失职，是我们的责任！
今天我来，第一件事，就是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郑重宣布：
从此刻起，全县所有乡镇、所有村组，所有以修路或其他任何名义向老百姓进行的集资、摊派，全部、立即、无条件停止！
已经交了的钱，全部封存，一分钱都不会再乱动！
具体怎么处理，省委派来的调查组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说法！
县委县政府坚决支持调查组的工作，也一定会根据调查结果，该退的退，该处理的处理，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停止摊派！封存已交款项！等待调查处理！
这实实在在的几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了波澜。
原本麻木、愤怒的眼神中，开始出现一丝光亮，一丝希望。
“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赵小军，声音沙哑地问。
“老伯，是真的！” 赵小军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上前两步，蹲下身，与老农平视。
“县委县政府的正式文件，今天就会发到每一个村，贴到每一个公告栏！
我赵小军以党性、以人格向您保证，也向柳林镇、向金山县的所有父老乡亲保证。
从今往后，只要我赵小军还在金山一天，就绝不允许再发生这种强行摊派、加重老百姓负担的事情！
如果有人还敢这么做，您直接来找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话语诚恳，目光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和做作。
老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但眼中的敌意，明显减少了许多。
“那……那我们交了的三百块钱……能退吗？那可是我孙子的学费啊……” 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哭腔问道。
“大嫂，您别急。” 赵小军转向她，语气温和但坚定。
“我刚才说了，已经交的钱，全部封存，等待处理。
省委调查组会来查清楚每一分钱的去向。
我现在虽然不能给您百分之百的保证，但请相信县委县政府，相信省委省政府，绝不会让老百姓的血汗钱不明不白！
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要稳住，要相信党和政府，相信事情一定会得到解决！
不能再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
赵小军没有空口许诺，而是给出了一个基于事实和程序的、可信的承诺。
他没有回避矛盾，而是承认问题，指出解决方向。
这种态度，反而让群众觉得可信。
“赵书记，那……那受伤的人怎么办？镇里打人的人，就不管了吗？”
一个年轻汉子红着眼睛质问，他正是昨天冲突中受伤者的亲属。
赵小军的脸色更加严肃，他站起来，面向所有人，朗声说道：“这位兄弟问得好！
关于昨天的不幸事件，县委县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每一位受伤的群众和干部！
我已经从市里、县里调来了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人救过来！
第二，对事件的调查，县委县政府绝不护短，绝不姑息！
等受伤人员的伤情稳定后，公安机关会立即介入，依法、依规、公开、公正地进行调查！
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无论是谁，只要违反了法律，侵害了群众的利益，都一定会受到严肃处理！这一点，我可以向大家保证！”
救治伤员，依法处理，不护短，不姑息。这同样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怀疑和愤怒的情绪虽然还在，但明显被一种新的、将信将疑的期待所取代。
这位年轻的赵书记，似乎和以前那些高高在上、只会打官腔的领导不太一样。
赵小军知道，仅仅靠语言是不够的。他挥了挥手，对同来的干部说：“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干部们从车上搬下几个纸箱，里面是准备好的方便食品、矿泉水和一些简单的药品。
“乡亲们，大家守了一夜，辛苦了，也受委屈了。
这里有点吃的喝的，大家先垫垫肚子。
受伤乡亲的家属，请到我这边来登记一下，我们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也看看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解决。”
赵小军招呼着，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招呼邻居。
这个小小的举动，看似微不足道，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至少，这位领导，没有端着架子，没有害怕他们，而是真的在试图做点实事。
慢慢地，开始有群众犹豫着走上前，领取食物和水。
也有人开始向赵小军带来的信访局干部诉说情况，登记信息。
镇政府门口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开始悄然松动、化解。
赵小军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镇政府门口，耐心地听着群众的诉说，回答着他们的问题，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柳林镇的创伤需要时间愈合，群众的信任也需要行动来重建。
但至少，自已已经迈出了拨乱反正、挽回民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