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很高,门洞很深。走进去的时候,和鬼门关一样,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一进门,就看到一条街,很宽,两边是房子,金色的房子。墙是金的,地是金的,连头顶上的瓦片都是金的。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全是钱。
纸币、铜钱、银元、金条,堆成山,铺满地,一摞一摞,一堆一堆,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一吹,钱飞起来,满天都是。
街上站着很多鬼,有的在翻钱堆,有的抱着金条不撒手,有的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它们不看路,不看对方,只看钱。
余晖踩着一地的钱往里走。每一步都陷下去,钱没到脚踝。
一个鬼蹲在路边,面前堆着一座小山那么高的金条。它一根一根地数,数到最后一根,又从头数。余晖从它身边走过,它头都没抬。
黑焰跟在后面,爪子踩在钱上,滑了一下。
“这地方......”它小声说。
铁柱四处看。
“这些鬼,都是贪财死的?”
“不是。”朱老爷子说,“活着的时候贪,死了还贪。贪了就困在这儿,走不出去。”
走了几步,前面传来哭声。一个女人蹲在钱堆里,抱着一个包袱,哭得很伤心。包袱散开了,里面掉出一串铜钱,哗啦啦撒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地捡,捡了这个掉了那个,越捡越乱,哭得更厉害了。
余晖停下来,看着她。
“你在哭什么?”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丢了钱。我的钱丢了。”
“多少钱?”
“五文。”她伸出手指比划,“五文钱。我攒了好久的。”
余晖看着她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满地的金条银元。
“这满地都是钱,你为什么不拿?”
女人摇头。
“那不是我的。拿了别人的,下辈子要还。”
余晖没说话,从地上捡起那串散落的铜钱,帮她穿好,递给她。女人接过来,抱在怀里,不哭了。
“谢谢你。”
她站起来,走了。走得很慢,低着头,还在数钱。
余晖看着她走远,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一个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是以前的账房先生。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珠子响得很快,但他算的不是钱,是账。他面前没有钱,只有一本账本,翻得破破烂烂的。
“差一文。”他忽然说,“差一文对不上。对不上。”
他使劲拨算盘,越拨越快,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差哪一文?”余晖问。
男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不知道。就是差一文。对不上。对不上就不能走。”
余晖蹲下来,看着他。
“你欠谁的?”
男人愣了一下。
“欠......欠东家的。我管账的时候,少了一文。东家没发现,我自己记着。记了好多年。”
“一文钱,记了好多年?”
男人点头。
“一文钱也是钱。少了一文,账就不平。不平就不能走。”
余晖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地上捡起一枚铜钱,放在男人手里。男人看着那枚铜钱,愣了很久。然后他把算盘收起来,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平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走得很轻快,像放下了很重的东西。
余晖站起来,继续走。余沐晴跟在后面,没说话。小金骑在她肩上,看着那些鬼,眼睛很亮。它能看到它们心里在想什么,那些抱着金条的,心里全是金条;那些数钱的,心里全是钱。没有别的。
星尘飘在前面,从那些鬼身边游过去。有的鬼抬头看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钱。有一个鬼伸手想摸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手里的钱掉了。
二狗子跟在余晖脚边,走得很慢。它不发抖了,但还是没精神。它看着那些鬼,忽然说:“它们真可怜。”
“为什么?”余晖问。
“它们有那么多钱,但什么都买不到。”
余晖没说话。
前面出现一个院子,院墙也是金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破衣服,面前摆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腾腾的。
老头看到他们,招手。
“过来过来,喝碗汤。”
余晖走过去。锅里煮的是汤,很清,能看到锅底。老头舀了一碗,递给他。
“喝吧,不要钱。”
余晖没接。
“这是什么汤?”
“忘汤。喝了就忘了。忘了就不贪了。”
余晖把碗推回去。
“不喝。”
老头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地上。他看了看余晖他们,又看了看后面的祸斗们。
“你们是来找东西的?”
“找狗。两只黑色的,往这边来了。见过吗?”
老头想了想。
“见过。跑过去的,跑得很快。往那边去了。”
他指了指院子后面。
余晖道了谢,正要走。忽然,钱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团黑雾,在钱堆里游,它游到黑焰旁边,忽然窜出来,一口咬住黑焰脖子上的项圈,拽下来,缩回钱堆里。黑焰愣了一下,然后炸毛了。
“老子的项圈!”
它扑上去,一头扎进钱堆里,在那团黑雾后面追。
“黑焰!”余晖喊。
黑焰不听,在钱堆里扑腾,钱飞得到处都是。那团黑雾在钱堆里游得很快,黑焰追不上,气得直叫。
余晖走过去,一把揪住黑焰的后颈,把它从钱堆里拎出来。黑焰挣扎。
“放开我!它抢了老子的项圈!”
“别要了。”余晖说。
黑焰瞪大眼睛。
“那是余沐晴给我买的!”
余晖看着它。
“回去再给你买。”
黑焰愣了一会儿,不挣扎了。它被余晖拎着,耷拉着四肢,看着那团黑雾消失在钱堆深处。
“那是余沐晴给我买的......”它小声说。
余沐晴走过来,摸了摸它的头。
“回去再给你买。买个更好的。”
黑焰没说话,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余晖把它放下来。黑焰站在地上,看着那堆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走。
老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只狗,比你刚才帮的那个人还放不下。”
“那个人放不下账,它放不下项圈。”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鬼。
“它们不出去,是因为不想出去。钱没了可以再赚,账平了可以再算。但心里的账,平不了。”
他摇摇头,走回院子里,继续煮他的汤。
余晖继续往前走。出了院子,路还在往前。两边的钱堆越来越高,像两堵墙,走在中间,只能看到头顶一条缝。那些鬼在钱堆里翻,有的找到了金条,抱着笑;有的找不到,蹲在地上哭。有一个鬼爬到了钱堆顶上,往下撒钱,撒一把笑一声,笑完了又撒。
狌狌抬头看它。
“这鬼疯了。”
“没疯。”朱老爷子说,“它觉得钱是它的,撒给别人,别人就得记它的好。撒了一辈子,也没人记得它。”
狌狌不说话了。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扇门。门是铜的,很大,上面刻着字。余晖走过去看,刻的是“贪财者,入此门,忘钱财,方可出。”
“什么意思?”余沐晴问。
“放下钱,才能出去。”朱老爷子说。
余晖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路,很窄,两边是灰色的墙,没有钱,什么都没有。路上站着几个鬼,空着手,低着头,慢慢往前走。它们手里没有金条,没有银元,没有铜钱。什么都没有。
余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鬼还在钱堆里翻,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找到了的笑,没找到的哭。笑完了继续找,哭完了也继续找。
他转回头,走进门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钱的声音没有了,哭的声音没有了,笑的声音也没有了。只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余晖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往左的路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贪财者往左”。往右的路边也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放下者往右”。
余晖站在路口,往右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二狗子跟在脚边,往右走。黑焰跟在后面,往右走。铁柱、石头、黑子、大壮,都往右走。
余晖转回头,继续走。
这条路很长,走了很久。两边的墙慢慢变矮,灰雾慢慢变淡。前面出现一个院子,院门开着,里面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白衣服,头发很长,低着头。
余晖走进去。那个人抬起头,是个年轻人,脸很白,眼睛很亮。
“过了?”他问。
余晖点头。
年轻人笑了。
“过了就好。过了就往前走。别回头。”
“前面是什么?”
年轻人指了指院子后面。那里有一条路,很窄,看不到头。
“往那边走。走到底,就知道了。”
余晖道了谢,继续往前走。出了院子,路还是那条路,但两边的墙变成了石头,灰色的,很粗糙。墙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余晖停下来看。刻的是“钱是纸,纸是钱,纸不是钱,钱不是纸。”
,钱最没用。”
再
字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面墙。
余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