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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2章 地狱之四:仇恨
    出了竹林,路忽然变得陡峭起来。

    

    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边的山壁很窄,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缝,灰蒙蒙的,没有光。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着了,又像什么东西烂了。

    

    余晖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石门。门很低,要弯着腰才能进去。门上没有字,只刻着一个图案,一个人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被掐的人张着嘴,像是在喊。

    

    余晖弯腰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个山谷,四面都是山壁,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地上全是碎石,灰黑色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山谷里站着很多鬼。

    

    它们不翻钱,不摆架子,不等谁。它们站着,蹲着,坐着,但眼睛都看着一个方向,山谷最深处。那里有一团火,不大,红黄色的,在地上烧着,没有烟,也没有柴,就那么烧着。

    

    余晖走近。

    

    火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很瘦。他盯着那团火,眼睛里也是火。他的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你在看什么?”余晖问。

    

    男人没回头。

    

    “看火。”

    

    “火有什么好看的?”

    

    “这里面有我家。”

    

    余晖愣了一下。男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脸就扭曲了。

    

    “我家烧了。烧成灰了。就剩这团火。”

    

    他蹲下来,把手伸向火,快碰到了,又缩回来。

    

    “我碰不得。碰了就灭了。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余晖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团火。火不大,但烧得很旺,噼里啪啦的。仔细看,火里面有房子,有桌子,有椅子,有床,有被子,有碗,有筷子,有人的影子。一晃一晃的,看不清脸。

    

    “谁烧的?”余晖问。

    

    男人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身,指着山谷里那些鬼。

    

    “他们。”他一个一个指过去,“他,他,他,还有他。他们烧的。他们烧了我家,杀了我家人。我全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余晖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些鬼站着,蹲着,坐着,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也在看这团火。有一个老太太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腿里。有一个中年男人靠着山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有一个年轻人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刀,攥得很紧。

    

    “他们也是来报仇的?”余晖问。

    

    男人点头。

    

    “都是。你杀我,我杀你。杀完了,都到这儿来了。到了这儿还杀不了,就站在这儿看着。看火。”

    

    余晖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多久了?”

    

    “不知道。忘了。反正很久。”男人又蹲下来,看着那团火。

    

    “有时候火灭了。灭了就有人哭。哭完了又着了。着了又看。看灭了又哭。”

    

    余晖没说话。他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年轻人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刀,眼睛看着地。

    

    “你杀了谁?”余晖问。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杀了我仇人。”

    

    他低头看手里的刀。

    

    “杀了他,他家里人又来杀我。杀了我,我家里人又去杀他家里人。杀来杀去,都死了。”

    

    “你恨他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

    

    “恨。恨得要死。”

    

    他攥紧刀。

    

    “但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恨。”

    

    余晖站起来,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中年男人靠着山壁,闭着眼睛。

    

    “你也是来报仇的?”

    

    男人睁开眼。

    

    “不是。我是被报仇的。”

    

    余晖看着他。

    

    男人说:“我杀了人。人家来找我报仇。杀了我。杀了我还不解恨,把我家里人全杀了。我在这儿等他们。等了很久,没等到。”

    

    “等到了呢?”

    

    男人笑了,笑容很苦。

    

    “等到了又能怎样?我杀他,他杀我。杀来杀去,都在这儿站着。谁也不比谁好。”

    

    余晖转身,正要走,忽然听到后面一阵骚动。

    

    他回头,看到一团黑影从石壁缝里钻出来,没有形状,没有脸,像一团被揉烂的墨。那团黑影朝二狗子扑过去,二狗子吓得往后缩,夹着尾巴,嗷嗷叫。那东西追着它咬,二狗子跑得跌跌撞撞,差点摔了。

    

    狌狌一巴掌扇过去,把二狗子扇到一边。

    

    “你一个留着金乌血的祸斗,被鬼追着跑,丢不丢人?”

    

    二狗子趴在地上,喘着气,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是骂狌狌还是骂那团黑影。那团黑影被狌狌一巴掌扇散了一半,又慢慢聚起来,飘在半空,不动了。

    

    余晖看着那团黑影。它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它在看。不是看一个人,是看所有人。它在找。

    

    “那是什么?”余沐晴小声问。

    

    朱老爷子看着那团黑影。

    

    “怨灵。恨了太久,忘了恨谁了。就剩下恨。谁路过恨谁。”

    

    那团黑影飘在半空,忽然朝余晖扑过来。余晖没动。黑影快碰到他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它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闻,又像是在看。然后它缩回去,飘到别处去了。

    

    余晖走到那团火前面。火还在烧,房子,桌子,椅子,床,人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这火,灭不了吗?”他问。

    

    男人摇头。

    

    “灭不了。灭了还有人点。点着了又看。看了又灭。灭了又点。”

    

    余晖蹲下来,把手伸向火。火不热,不烫,是凉的。他把手伸进火里。火里面那些东西碰到他的手,散了一下,又聚回来。房子还是房子,桌子还是桌子,人的影子还是人的影子。

    

    “你碰了?”男人看着他。

    

    余晖把手缩回来。

    

    “碰了。”

    

    “烫吗?”

    

    “不烫。”

    

    “不烫?”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快碰到了,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过去。伸过去,又缩回来。反反复复,就是碰不到。

    

    “你不敢碰。”

    

    男人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团火,手攥着拳头,攥得发抖。

    

    余晖站起来,走到山谷中间。那些鬼看着他,有的抬头,有的没抬。抬头的那些,眼睛里有火。没抬头的那些,眼睛里也有火,埋在灰里,闷着烧。

    

    “你们想出去吗?”余晖问。

    

    没人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后面传来声音。

    

    “想过。想了好多次。但出不去。”

    

    是那个年轻人,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刀。

    

    “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家没了,人没了,就剩这把刀。”

    

    余晖停下来。

    

    “那就把刀放下。”

    

    年轻人低头看手里的刀。看了很久。他试着松手,手指动了一下,又攥紧了。松不开。攥了太久了,手指都长在一起了。他用另一只手去掰,掰不开。他使劲掰,脸都扭曲了。还是掰不开。

    

    余晖走回来,蹲下来,把手放在他手上。年轻人的手很凉,很硬。余晖没有使劲,只是放着。放了一会儿,年轻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慢慢松开。刀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很响。

    

    山谷里那些鬼都抬起头,看着这边。

    

    年轻人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变成一团灰雾。哭完了,他站起来,往山谷外面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余晖站起来,看着那把刀。刀在地上,很旧,刃都卷了,柄上缠的布都烂了。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山壁旁边。然后转身,跟着那个年轻人走。

    

    那团黑影又飘过来了。这回它没扑任何人,就飘在半空,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慢慢散了。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雾,飘在山谷里,哪儿都是,哪儿都不是。

    

    余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鬼还站着,蹲着,坐着,看着那团火。有一个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火,但火在灭。很慢,但确实在灭。

    

    他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石门,外面是一条小路,很窄,两边是山壁。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路很长,看不到头。余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人。是那个老头,坐在路边,手里还拿着酒壶,但没喝。

    

    “过了?”他问。

    

    余晖点头。

    

    老头看着他。

    

    “恨这东西,比情还难放。情是软的,恨是硬的。硬的放不下。”

    

    他喝了一口酒。

    

    “我活着的时候也恨过。恨一个人,恨了好多年。恨到最后,忘了恨什么了。但还在恨。”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站起来。

    

    “走了。不等了。”

    

    余晖看着他走进雾里。然后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宽,两边的山壁慢慢变矮,变平,变成平地。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树,树很高,叶子是红的,和彼岸花一样红。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灰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余晖走过去。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不像别的鬼那样空空的。

    

    “过了几层了?”她问。

    

    “四层。”

    

    老太太点点头。

    

    “这里还有路。”

    

    她指了指后面。那里有一条路,很窄,看不到头。路的尽头有光,灰蒙蒙的,不亮,但能看到。

    

    “那是什么地方?”

    

    老太太没回答。她低头继续画。

    

    余晖看了一眼,地上画的是一个人,站着,手举着,像在挡什么东西。旁边还有一个人,躺着。画得很简单,几笔就画完了,但能看出来一个人在打另一个人,打人的那个很凶,被打的那个在哭。

    

    “你画的什么?”

    

    “画的我。”

    

    余晖看着她。她很老了,脸上全是皱纹,手在抖,但画得很稳。一笔一笔,慢慢画。画完了,她把树枝放下,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我恨了一辈子。恨到死了还在恨。恨到忘了恨谁了。就记得恨。”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不恨了。累了。”

    

    她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进雾里。地上的画还在,那个站着的人,那个躺着的人,都还在。

    

    风吹过来,灰扬起来,盖住了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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