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终于带走了最后一点硝烟和血腥味。
被夷为平地的阴风洞前,黑甲卫正在清点伤员,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亢奋。
傅庭远脱下烧得破破烂烂的外甲,露出被冲击波震伤的后背,血肉模糊。
“别动。”薛听雪拿着一瓶烈酒和干净的麻布走过来,声音没有起伏。
她将烈酒直接浇在他的伤口上,傅庭远身体猛地一绷,肌肉瞬间收紧,却硬是没吭一声。
薛听雪手上的动作很稳,清理着伤口里的沙石碎屑。
“京城里的那条蛇,比这头怪物难对付。”她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傅庭远任由她摆布,声音有些沙哑。“那就把它从洞里揪出来,斩了。”
薛听雪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随后又低下头,专心处理伤口。
三日后,北境大捷的军报,如同插上了翅膀,八百里加急飞向京城。
整个北境大营,成了一片欢庆的海洋。
点将台上,傅庭远一身玄色金龙纹常服,伤势已无大碍。他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将士,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此战,镇北前锋营少将军薛真,坚守落雁谷,居功至伟!”
薛真一身戎装,大步跨出,单膝跪地。“末将不敢居功!”
傅庭远亲自走下点将台,扶起他。“朕说你敢,你就敢。即日起,加封薛真为镇北将军,掌北境二十万兵马,守我大宣国门!”
“镇北将军!镇北将军!”
台下的士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
薛听雪站在台侧,看着意气风发的大哥,嘴角总算有了一点笑意。
傅庭远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牵起薛真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对着全军将士,也对着薛听雪,再次高声宣布。
“还有一事,朕要告知全军。”
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班师回朝之日,便是朕与长乐郡主大婚之时!”
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欢呼。
“恭贺陛下!恭贺郡主!”
“陛下威武!郡主千岁!”
一个断了胳膊、脸上还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扯着嗓子喊道:“咱们的‘科学仙子’要当皇后娘娘啦!”
这个古怪的称呼,瞬间引爆了全场,笑声和吼声混成一片。
薛听雪看着傅庭远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帝王的霸道,也有一个男人的认真。她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大军凯旋,旌旗蔽日。
京城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欢迎,欢呼声此起彼伏。
宽大的御撵内,却安静地能听见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薛听雪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她摊开两张巨大的舆图,一张是北境详图,另一张是京城及周边的防务图。
她拿起朱砂笔,在北境地图上一个偏僻的山谷画了个圈,旁边标注了“阴风洞”三个字。
然后,她又在京城地图的正中心,找到了太庙的位置,同样画了一个圈。
傅庭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动作。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南疆的妖人,为什么要把老巢建在极北之地。”薛听雪的笔尖,从阴风洞开始,缓缓移动。
她一边移动,一边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
“这里,黑龙河的上游水寨。”
“这里,通往关内的咽喉要道,鹰愁涧。”
“还有这里,西山大营的粮草中转仓。”
她的笔尖每点一处,傅庭远的眼神就沉一分。
最后,薛听雪的笔尖停在了太庙的位置,她抬起头,看向傅庭远。
“你把这几个点,连起来看看。”
不需要笔,一条无形的直线,已经在两人的脑海中成型。
从极北的阴风洞,到京城心脏的太庙,这条直线,精准地穿过了数个大宣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和水文枢纽。
这绝不是巧合。
御撵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衔剑长蛇……”傅庭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京城,是太庙地下的龙脉。”薛听雪声音冰冷,“鬼枯子和整个北境之乱,都只是为了把我们引开的棋子。”
傅庭远猛地站起身,在晃动的车厢里来回踱步。
“青枫!”他对着车帘外喊了一声。
青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车窗边。“陛下。”
“传朕密令,让‘蜂巢’所有暗线,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傅庭远的脸上布满寒霜,“给朕把京城地下三尺都翻过来!尤其是太庙附近,任何一个老鼠洞都不能放过!”
“是!”青枫的身影消失。
御撵缓缓驶入皇城,却在宫门前拐了个弯,径直朝着定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今晚不去宫里。”傅庭远重新坐下,握住薛听雪的手,“宫里不干净,你家安全。”
夜,深了。
定国公府,薛听雪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薛远夫妇见过女儿平安归来,早已欢天喜地地回房歇息。
傅庭远却赖着没走,就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薛听雪写写画画。桌子上摊着的,是她新画的京城的下水道图。
“我觉得,他们的入口,很可能借助了前朝的旧水道。”薛听雪拿着炭笔,在图上勾勒。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傅庭远眼神一凛,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陛下!”是青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下一秒,青枫直接撞开了书房的门,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连礼仪都忘了。
“出……出事了!”
傅庭远站起身,皱眉道:“什么事,如此惊慌?”
青枫喘着粗气,扶着门框,似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着傅庭远,又看了看薛听雪,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下……郡主……”
“宗人府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
青枫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被……被废为庶人,在公厕当差的傅南礼……”
“他用一根搓烂的草绳,在茅房里,把自己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