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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章 他扭成了我的脸
    我继承了一座江南古镇的老宅。

    

    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泛黄的家谱,最后一页用血写着:“午夜勿照镜,镜中非你。”

    

    我不以为意,直到某夜梳头,铜镜中的我倒吊着,嘴角咧到耳根,脖颈扭成麻花:

    

    “找到你了,第三百代。”

    

    它开始模仿我,动作却诡异扭曲,骨骼噼啪作响。

    

    更恐怖的是,镇上所有人都开始以同样的姿势扭动。

    

    道士说,我家祖上是镇妖师,封印了一个爱模仿人的“扭骸”。

    

    每代长子需守宅镇邪,而我,是逃了三百年的长子嫡孙。

    

    今夜子时,它要扭断我的脖子,换上我的皮。

    

    唯一生机是找到祖宅密室里的真铜镜,照出它本体。

    

    可我跑遍老宅,每面镜子都映出它在背后扭动接近。

    

    只剩阁楼那面被血符封住的等身镜。

    

    撕开血符的瞬间,镜中它却伸出青紫的手:

    

    “其实,你才是被换掉的那个啊...”

    

    我的脖颈,开始自己扭动。

    

    ---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缠绵得恼人。

    

    雨丝细密如针,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灰蒙蒙的网,将整座青苔镇笼在其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土腥气,还有老木头被湿气沤久了散出的、若有若无的霉腐味道。石板路滑腻腻的,映着天光,亮汪汪一片,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我撑着一把沉重的黑伞,伞骨是竹的,用得久了,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伞面遮挡了大部分的天光,视线所及,是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茸茸绿苔,和两侧鳞次栉比的、沉默的黑瓦白墙。

    

    镇子很静。雨声是背景,淅淅沥沥,衬得这静更加深彻。偶尔有木门轴转动的涩响,或是窗户支起的闷声,但极少见到人。即便有,也是隔着雨幕,一个模糊的、贴着墙根快速移动的影子,像受惊的鱼,甫一出现,便消失在另一片水色的屋檐下。

    

    他们看我,眼神古怪。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避讳。远远地,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便立刻垂下,或转向别处。仿佛我身上带着某种不洁,或是厄运。

    

    我能理解。一个几乎与这座古镇断了所有联系的外姓年轻人,忽然回来,继承了一座据说空了十几年、阴气森森的老宅。在这样闭塞、时间流速都仿佛缓慢的地方,足够成为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茶馆里、灶台边最富滋味的谈资,也足以让所有人在我路过时,屏住呼吸。

    

    老宅在镇子西头,临着一条窄窄的内河。河水也是浑浊的,绿得发黑,水面浮着些零落的泡桐叶子,一动不动。宅门是厚重的木料,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木头干裂的深纹,像是老人手上纵横的沟壑。门环是铜的,生了厚厚的绿锈,形制古朴,隐约是某种兽头,但面目已被岁月蚀得模糊。

    

    钥匙是老律师从城里辗转寄来的,黄铜质地,沉甸甸,齿口复杂冰凉。插进锁孔,费力地转动,锁芯里传来“咔哒”一声闷响,滞涩,仿佛极不情愿被唤醒。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我跨过几乎被青苔淹没的高高门槛,走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院落。

    

    天井不大,方正,中央一口石缸,缸壁爬满墨绿色的苔衣,缸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绒。四面是两层木结构的老屋,门窗紧闭,窗棂纸早已破损,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盲人的眼。瓦檐下的燕巢空空如也,只有雨滴沿着瓦当,一滴,一滴,砸在阶前的石板上,敲出单调而清晰的回音。

    

    这就是我血缘的来处之一。母亲生前极少提及,父亲则从未谈起。我对这座宅子,这个古镇,乃至那个只在家谱最末端留下一个潦草名字的祖父,都毫无印象,更谈不上感情。若非那笔谈不上丰厚、却也绝非可有可无的遗产,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踏足这里。

    

    律师函里附了简单的清单:宅院一座,内里家具物事若干。条件简单:接受,便需在此居住至少一月,以示“承继香火,安定祖灵”。一个古怪的条件,但对比宅子的价值,不算过分。我只当是故弄玄虚的旧俗。

    

    堂屋是正对大门的那间。再次用钥匙打开门锁,光线晦暗。正对门的墙壁上方,悬着一块蒙尘的匾额,字迹莫辨。下方是一张褪色的中堂画,画上山水的墨色都已黯淡。画下一条翘头长案,案上空空,只中间一个同样蒙尘的香炉。两边是太师椅,木头干裂。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屋里引起轻微的回响。灰尘在从门缝和破窗漏进来的微弱光柱里缓慢浮沉。

    

    接下里的几天,我都在清扫和整理中度过。宅子比看上去更大,结构也复杂,有许多意想不到的角落和似乎并无用处的窄小房间。家具多是老旧的木器,式样笨重,雕刻着一些繁复却已磨损的吉祥图案,透着一股迟暮的、了无生气的味道。

    

    真正让人不适的是那些镜子。

    

    它们几乎无处不在。厅堂的条案上,卧室的梳妆台上,甚至某个转角处不起眼的墙壁上,都可能嵌着一面铜镜。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共同点是都极为古旧。镜面是铜的,氧化得厉害,大多蒙着一层灰绿或暗黑的锈蚀,已经照不清人形,只留下一片模糊扭曲的暗黄光影。镜框倒是考究,雕着花鸟或云纹,却也和这宅子一样,被时光啃噬得失去了光泽。

    

    每次不经意瞥见这些镜子,心里总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尤其是当光线暗淡时,那模糊的镜面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蛰伏,等待着你靠近,将你摄入那片昏黄之中。我尽量不去看它们,或用找到的旧布将它们一一盖住。

    

    整理到第五天,我在堂屋长案一个紧贴墙壁的抽屉深处,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物件。抽屉本身塞满了无用的杂物,蜡泪、断香、几枚生锈的铜钱。那东西藏在最里面。

    

    抽出来,是一本册子。很薄,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没有字迹,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翻开,纸质脆黄,墨迹是竖排的繁体字,记录着一个个名字、生卒年月、配氏、子嗣。是家谱。

    

    我对家族历史并无兴趣,本想随手放下,但鬼使神差地,还是翻到了最后一页。

    

    墨迹到这里变得格外潦草、虚浮,记录着一个名字,以及简单的生卒。然后,在纸张最下方,空白的边缘,有一行截然不同的字迹。

    

    那不是墨写的。

    

    是一种暗沉的、发褐的红色,早已干涸晕染,但笔画扭曲挣扎,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意味:

    

    “午夜勿照镜,镜中非你。”

    

    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指尖触及那行字,冰冷粗糙的纸面下,仿佛能感受到当初书写时那种绝望的颤抖。

    

    我猛地合上册子,将它丢回抽屉深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胸膛里心脏怦怦直跳,在过分安静的堂屋里,声音响得自己都能听见。

    

    荒谬。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是某个先祖的恶作剧,或是精神不正常时留下的疯话。这宅子气氛压抑,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可那行字的颜色,那种触感……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半天,我有些心神不宁。外面天色一直阴沉,雨时大时小,淅淅沥沥没个断绝。宅子里光线更加昏暗,那些被我盖住的镜子,在布幔下凸起沉默的轮廓。

    

    我试图用忙碌驱散那行字带来的寒意。继续整理西厢房。这里似乎曾用作书房,靠墙有几个书架,上面零落放着些虫蛀了的线装书,一碰就掉渣。墙角堆着些卷轴、破瓷器。

    

    直到傍晚,腰酸背痛,我才停下来。随便吃了点带来的干粮,烧了壶热水。没有电,只有几盏找到的老式煤油灯,玻璃罩子污浊,光线昏黄摇曳,将人的影子夸张地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雨好像停了片刻,但湿气更重,从门窗的每一道缝隙里渗透进来,包裹着人,黏腻冰冷。

    

    我决定早点休息。卧室在东厢房,已经简单打扫过,换上了自己的被褥。房间里也有一面梳妆镜,椭圆形,红木边框,就搁在靠窗的旧梳妆台上。我用一块深色的厚绒布把它盖得严严实实。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屋檐残存的积水滴落的声音,哒,哒,哒,规律得让人心烦。闭着眼,那行血字却总在黑暗中浮现,扭曲着,变幻着。

    

    “午夜勿照镜……”

    

    心里嗤笑一声,翻了个身。现代人,受过教育,怕这些无稽之谈?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挣扎着醒来,屋里一片漆黑,煤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床边小几上的蜡烛。昏黄的光圈亮起,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邃。

    

    解决完回来,睡意却淡了许多。头发因为连日劳碌有些油腻,贴在脖子上不舒服。瞥见梳妆台上那个被绒布覆盖的隆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泛了起来。

    

    但随即一股执拗涌上心头。凭什么?一句不知真假的疯话,就要让我在自己继承的宅子里畏首畏尾?

    

    我走到梳妆台前。绒布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静立了几秒,伸出手,捏住绒布一角,慢慢掀开。

    

    铜镜露了出来。烛光正好映在上面。镜面依旧模糊,氧化成一片混沌的暗黄,只能勉强映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面目不清,像隔着一层浓雾。

    

    我凑近些,想看看自己此刻憔悴的样子。镜中的影子也向前靠近,轮廓模糊。

    

    拿起梳子,开始梳理头发。动作很慢,梳齿刮过头皮,带来轻微的刺痛感。眼睛下意识地看着镜中。

    

    一下,两下……

    

    镜面似乎波动了一下。像水滴落入静止的油面。

    

    我停下动作,凝神看去。

    

    镜中的那个“我”,没有停。它还在梳头,动作僵硬,迟缓。

    

    然后,它缓缓地,将头向一侧歪去。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超出了常人脖颈能转动的极限。

    

    我的呼吸屏住了。

    

    镜中的“我”,头颅彻底歪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脸颊几乎贴上了肩膀。然后,它的嘴角,开始向耳根的方向咧开。那不是笑,没有任何笑的意味,只是一种肌肉机械的、极度违背生理结构的拉伸,嘴角越咧越大,越咧越开,整张脸的下半部分都被那道裂口般的笑容占据。

    

    它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开始扭动。不是左右的转动,而是一种螺旋状的、拧转的动,仿佛皮肉之下没有骨骼,只有一根可以随意扭曲的软绳。脖颈的皮肤被拧出可怕的褶皱,喉结怪异地凸起、移位。

    

    它在镜中,倒吊着。不是我的视角倒吊,而是它本身,头颅朝下,双脚(虽然看不见脚)似乎挂在镜子上方的某个地方。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遮住部分扭曲的面孔,只有那只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嘴,和那截拧成麻花状的脖子,清晰无比。

    

    烛光在镜面上跳跃,给它染上一层诡谲的暖黄色,却更添阴森。

    

    它直勾勾地“看”着镜外的我,虽然它的眼睛藏在头发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那视线,冰冷粘腻,像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钻进我的脑海,嘶哑,湿漉漉,带着非人的摩擦音,每个字都像是从拧转的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

    

    “找……到……你……了……”

    

    “……第……三……百……代……”

    

    “咔嚓。”

    

    我手一松,梳子掉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蜡烛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液好像冻住了,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我想动,想逃,想尖叫,但喉咙被无形的恐惧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只映着镜中那恐怖绝伦、仍在缓缓扭动脖颈的倒影。

    

    镜中的它,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些。它拧转脖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模糊的手,朝着镜面,朝着我的方向,伸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镜面。

    

    铜镜的镜面,像水波一样,漾开一圈涟漪。

    

    “咚!”

    

    我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不是向前,而是向后猛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钝痛传来,却让我从极致的恐惧中清醒了一瞬。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我跌跌撞撞地扑向房门,手指颤抖得几乎拉不开门闩。终于,门开了,我冲进黑暗的走廊,不敢回头,朝着记忆中大门口的方向狂奔。

    

    黑暗浓稠得像墨,吞噬了身后的一切。只有我自己粗重恐怖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老宅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我不知道是怎么跑出那扇大门的,又是怎么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冰冷的夜气灌入肺叶,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无处不在的霉腐气。镇子沉睡在雨后的黑暗里,没有一丝灯火。

    

    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痛,双腿发软几乎跪倒,我才被迫停下来,扶着一堵潮湿的墙壁剧烈喘息。回头望去,老宅的方向只有一片更深沉的黑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口。

    

    它没有追出来?

    

    侥幸的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镜中的东西……那是什么?家谱上的血字……第三百代?它认识我?它一直在等我?

    

    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贴在皮肤上,比夜风更冷。我茫然四顾,这座陌生的古镇在黑暗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每一个转角,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仿佛都藏着不可名状的注视。

    

    我能去哪里?

    

    回老宅?那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离开镇子?现在是午夜,没有车,山路湿滑……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彻底黑暗荒野的恐惧,压倒了对老宅的惧怕。我拖着瘫软的身体,漫无目的地挪动,只想离那宅子远一点,再远一点。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是一盏灯笼,挂在屋檐下,纸糊的,光晕昏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灯笼下,是一个还没打烊的小摊。一张旧木桌,几条板凳,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吞吞地收拾着碗筷。是卖宵夜的吗?这么晚?

    

    我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踉跄着走过去。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老人,穿着深色的旧式褂子,背对着我,动作缓慢而僵硬,一下一下地擦着桌子。

    

    “老……老人家……”我的声音干涩嘶哑,颤抖得不成调。

    

    老人停下了动作。但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背影在灯笼光下,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那转身的姿态异常古怪。不是寻常人转动腰肢,而是整个上半身,像是不情不愿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着,一寸一寸地转过来。肩膀耸起,脖颈僵直。

    

    他转过来了。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他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刻,他的头颅,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左侧歪去,歪到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脸颊几乎贴上了左肩。同时,他的嘴角,猛地向耳根方向咧开,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那不是表情,是肌肉的痉挛,是固定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相。

    

    他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开始扭动。缓慢地,顺时针地,拧转。皮肤皱起,青筋浮现。

    

    他就这样歪着头,咧着嘴,拧着脖子,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灯笼的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将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更显诡异。

    

    “呵……嗬……”他的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喘息。

    

    “啊——!!!”

    

    我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没命地逃跑。身后的灯光,老人的怪相,瞬间被抛入浓墨般的黑暗。

    

    然而,没跑出多远,斜刺里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妇人端着木盆,似乎要出来倒水。她被我的尖叫声惊动,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然后,头颅歪斜,嘴角咧开,脖颈开始拧转。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怪相,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砰!”木盆掉在地上,污水横流。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歪着头,拧着脖子,死死“盯”着我。

    

    左边巷口,一个晚归的更夫,提着梆子,停下脚步,缓缓地,歪过头……

    

    右边阁楼,一扇支起的窗后,隐约有个人影,静静地立在黑暗中,头颅歪斜的轮廓……

    

    我疯了一样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所过之处,仿佛触动了某个邪恶的开关。一扇扇门后,一扇扇窗后,一个个或清晰或模糊的身影,或走到光亮处,或隐在黑暗里,都以那完全一致、诡异到极点的姿态——歪头、咧嘴、拧颈,静静地“注视”着我。

    

    没有声音。没有追赶。只有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这座镇子活了,以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方式活了。每一个居民,都成了镜中那个倒吊怪影的拙劣模仿品,或者说……分身?

    

    绝望像冰水淹没了头顶。我无处可逃。整个镇子,都是它的领域。

    

    最终,体力耗尽,精神濒临崩溃,我瘫倒在一座小石桥的桥洞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头,蜷缩起来,瑟瑟发抖。耳边只有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和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

    

    外面,那无声的、扭曲的“注视”似乎并未逼近,但也未曾远离。它们就在那里,在每一片阴影里,等待着。

    

    我要死在这里了。像家谱上那些名字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被诅咒的古镇里。

    

    不……

    

    一个微弱的念头挣扎着浮起。血字……家谱……镜中的东西说“第三百代”……它认识我的血脉……

    

    这座宅子,这个镇子,和我那从未谋面的家族,到底隐藏着什么?

    

    还有……那个东西,它似乎不能直接离开镜子?或者,有别的限制?否则,它早已抓住我了。

    

    冰冷的石壁硌着脊背,却让我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起一丝清明。不能在这里等死。如果这一切与我家族有关,那么老宅里,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能对抗它的东西?

    

    这个念头微弱如风中之烛,却是我此刻唯一的指望。

    

    我必须在下一个夜晚降临前,弄清楚一些事情。在天亮之后,那些“人”恢复正常之前。

    

    我蜷在桥洞下,死死盯着洞口外那片微微泛灰的天空,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凌迟。寒冷、恐惧、绝望,交替啃噬着神经。外面偶尔有极其轻微的、像是拖沓的脚步声掠过,又或是一两声模糊的、非人的叹息,都让我浑身僵直,心脏狂跳。

    

    终于,天际线透出一线惨淡的青白。那并非阳光,只是黎明前最稀薄的天光,却足以驱散最浓重的黑暗。桥洞外,古镇的轮廓渐渐清晰,依旧沉默,但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诡异注视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了。

    

    我僵硬地动了动几乎冻麻的四肢,扶着湿滑的石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巷子空无一人。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昨晚那些歪头拧颈的身影,仿佛只是噩梦中的幻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嘶哑而遥远。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膝盖上奔跑时磕碰的淤青,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还有骨髓深处残留的冰冷恐惧,都在提醒我昨夜的真实。

    

    我必须回去。回到那座老宅。

    

    这个念头让我胃部一阵抽搐。但比起在外面,暴露在随时可能再次“活”过来的古镇里,老宅,那个源头,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如果那里真的有祖辈留下的、对抗那东西的线索。

    

    我贴着墙根,像贼一样移动,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窗。偶尔有早起的镇民出现,挑着担子,或提着马桶,他们低垂着头,脚步匆匆,对我这个外乡人视而不见,与昨晚那种诡异的“注视”截然不同。但我不敢有丝毫放松,谁知道那副正常的面孔下,是否藏着随时会扭曲的恶意?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和我昨夜仓皇逃出时一样。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院落里,那口石缸的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一切似乎都与昨日离开时无异,除了堂屋门扉洞开,里面透出黎明前最后的昏暗。

    

    我深吸一口气,踏入堂屋。

    

    烛台倒在地上,残留的蜡泪凝固成丑陋的一滩。那面椭圆梳妆镜依旧立在梳妆台上,深色绒布掉落在旁。镜面,还是那片模糊昏黄。

    

    我不敢再看它,径直走向昨日发现家谱的长案。心跳如鼓,手指颤抖着拉开那个抽屉。

    

    深蓝色封面的家谱还在。我把它拿出来,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强迫自己镇定,就着逐渐亮起的天光,再次翻看。

    

    前面的记录平淡无奇,名字,生卒,婚配。但越往后翻,越能察觉到一些异样。许多名字后面,生卒年月模糊,或直接空缺。配氏一栏,常常写着“早殁”、“无出”。子嗣记录也多有中断,仿佛这个家族的血脉,总是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延续。

    

    翻到近代,记录越发简略潦草。我看到了祖父的名字,生卒年月倒是齐全,但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墨色很淡:“远游,卒于外。”没有配氏记录,也没有子嗣记录——除了我父亲,一个未正式录入的名字,以及最终,我的名字,被用一种生疏的笔迹,添加在最末尾。

    

    我的目光,最终死死定在那行血字上。

    

    “午夜勿照镜,镜中非你。”

    

    不是墨,是血。干涸发褐的血。写下它的人,当时是怎样的绝望?

    

    而昨夜镜中的低语:“第三百代……”

    

    我颤抖着手指,从第一页开始,艰难地数着那些名字。一代,两代……很多代记录模糊,只能估算。数到最后,血脉明确传递下来的,到我这一代,即便算上那些可能早夭未录的,也绝不可能到三百之数。

    

    那“第三百代”是什么意思?指的不是家谱上的辈分?还是……那东西的计数方式?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虚弱打断。彻夜未眠的惊惧和寒冷开始反噬,我眼前阵阵发黑。不行,不能倒下。我需要信息,需要帮助。这座镇子的人显然知道什么,但他们不会告诉我。甚至,他们本身可能就是“它”的一部分。

    

    外面传来隐约的市声,镇子似乎完全“醒”了,恢复了白日里那副古旧、沉默但至少表面正常的模样。

    

    我揣起家谱,像怀揣着一个炸弹,再次溜出老宅。这一次,目标明确——镇外。我记得来的路上,镇子入口附近的山坡上,似乎有个小小的道观,香火看起来很寥落。

    

    或许,那里的人,会知道些什么?毕竟,这种事……

    

    我不敢细想,只是凭着记忆和求生欲,朝镇口方向走去。尽量避开人群,专挑僻静的小路。

    

    道观比记忆中更破败。朱漆剥落,墙垣倾颓,只有匾额上“清微观”三个字还算清晰。观门半掩,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香客,也没有诵经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等了许久,就在我以为无人在内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道士,十三四岁年纪,道袍洗得发白,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观内狭小昏暗,正殿供奉的神像落满灰尘。一个老道士坐在殿侧一个蒲团上,背对着门,似乎在打坐。他身形瘦削,道袍空荡荡的,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师父,有人找。”小道士轻声说。

    

    老道士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落在我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按在胸前的口袋——那里揣着家谱。

    

    “你从西头那座老宅来。”老道士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浑身一震,几乎是扑到近前:“道长!救救我!那宅子,那镜子里的东西!还有镇上的人,他们昨晚……”

    

    老道士抬起枯瘦的手,止住我语无伦次的话。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了然的悲悯。

    

    “该来的,终究来了。”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的另一个蒲团,“坐吧。你姓沈,对不对?”

    

    我僵硬地坐下,点头。

    

    “那座宅子,空了十六年零七个月。”老道士缓缓道,目光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时光,“上一个住在里面的,是你祖父。他也是逃出去的,可惜,终究没能逃掉。”

    

    “逃?逃什么?那镜子里到底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老道士收回目光,直视着我,一字一句道:“那不是镜子里的‘东西’。那是被镜子和血脉,束缚在老宅里的‘骸’。”

    

    “‘骸’?”

    

    “一种……执念、怨气、模仿欲,混杂着古老邪法,纠缠不散形成的‘怪’。”老道士斟酌着词句,“你们沈家,祖上并非普通乡绅。乃是世代相传的‘镇妖师’,专司封印、镇压此类阴邪怪异之物。”

    

    镇妖师?我愕然。这听起来像是志怪小说里的设定。

    

    “约莫三百年前,”老道士继续道,声音低沉,将我带入一个诡异的往事中,“此地出了一桩奇祸。有一物,无名无相,喜模仿人形,尤爱在镜水之侧窥伺,学人举止。初时只是孩童嬉戏,学人言语动作,惟妙惟肖,引人发笑。后来渐生贪念,不满足于模仿,开始试图‘取代’。它纠缠上一个富户家的独子,日夜在镜中模仿,那独子初时不觉,只道是眼花,后来镜中影像动作越发诡异,脖颈扭折,四肢反曲,终有一日,那独子晨起对镜,镜中影像忽然伸出手,扼住自己喉咙……次日,家人在镜前发现独子尸身,脖颈扭断,面呈极恐之状,而镜中影像……对着家人,咧嘴一笑。”

    

    我听得遍体生寒。

    

    “此事惊动你们沈家先祖。那物已然成‘骸’,寻常符法难伤。因其最喜模仿,行动时常伴骨骼扭动异响,故被命名为‘扭骸’。沈家先祖联合数位同道,以血脉为引,造‘镇骸镜’为核心,布下大阵,将其封入你沈家老宅之下,并以宅为牢,镜为眼,世代镇守。约定,沈家每代长子,需居老宅,以自身血脉气运加固封印,直至‘扭骸’灵性彻底磨灭。”

    

    “所以……那家谱上的血字……”我声音发颤。

    

    “是警示,也是诅咒的开端。”老道士眼神凝重,“‘扭骸’虽被封,其模仿之性、取代之欲未消。它通过镜面,窥伺镇守者,模仿其形。时日一久,镇守者心神稍懈,便可能被它在镜中‘换’掉。一旦午夜时分,镇守者于镜前被其完全模仿成功,它便可扭断镇守者脖颈,剥其皮囊,取而代之,行走于日光之下。而被换掉的真魂,则永囚镜中,承受无边孤寂与模仿的折磨,直至下一任镇守者到来……”

    

    我如坠冰窟。昨夜镜中,那倒吊拧颈的怪物……

    

    “昨夜……它说找到我了,第三百代……”

    

    老道士掐指,眉头紧锁:“按沈家世代与封印强度推算,‘扭骸’之力应已被消磨八九,至多再有数代便可湮灭。然……大约百年前,沈家有一代长子,不知何故,并未遵嘱守宅,而是成年后便远走他乡,一去不返。”

    

    他看向我:“那便是你的直系先祖。封印因镇守者血脉远离而出现裂痕,‘扭骸’得以喘息,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后来沈家子嗣的命数,导致血脉单薄,传承断续。你,是自那位逃离的先祖之后,第一个回到老宅的沈家嫡系长子。对它而言,你不仅是第三百个镇守者,更是逃脱了‘三百载’的猎物。其怨念与渴望,必达顶点。”

    

    “所以镇上的人……”我想起昨夜那无数歪头拧颈的“注视”。

    

    “‘扭骸’模仿之能,可随封印裂隙渗溢,影响心智薄弱或长期居住附近之人。白日或可如常,一旦入夜,阴气盛时,或受‘扭骸’强烈意念牵引,便会显露出被模仿的痕迹。歪头,咧嘴,拧颈……皆是它最标志性的动作。这座镇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它无形的囚笼与领域。”老道士叹息,“你祖父当年,或许便是察觉此异,才仓皇离去,试图斩断牵连,可惜……血脉之契,岂是易断?他最终仍死于非命,怕也是‘扭骸’隔空咒杀。”

    

    祖父的死……父亲从不提及的家族……母亲偶尔流露的忧惧……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道长,我该怎么办?它说今夜子时,就要扭断我的脖子,换上我的皮!”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无法呼吸。

    

    老道士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锦囊,倒出三样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焦黑的暗黄色符纸;一小截用红绳系着的、温润如玉的指骨(看大小似是尾指);还有一枚边缘有磕损的青铜古钱,中间方孔,锈迹斑斑。

    

    “此三物,或可助你暂保一线生机。”他将东西推到我面前。

    

    “第一,这张‘定神符’,乃我师祖所留,专克阴邪幻惑。子时之前,贴于额心,可保你灵台片刻清明,不受其完全操控。”

    

    “第二,这截指骨,取自一位坐化高僧的舍利身,有微弱的破妄镇邪之能。握于手中,或可短暂干扰‘扭骸’对你的直接侵袭。”

    

    “第三,这枚‘洪武通宝’,是前朝大军开拔时铸造的第一批铜钱之一,煞气重,且经万人手,阳气旺。悬于门楣或置于镜前,可稍阻邪气。”

    

    他顿了顿,眼神无比严肃:“然此皆权宜之计,拖延而已。‘扭骸’根植老宅,与沈家血脉相缠,封印大阵的核心,必在老宅某处。要真正制住它,唯有找到当年沈家先祖布阵的‘阵眼’,也就是那面真正的‘镇骸镜’。”

    

    “镇骸镜?”

    

    “对。非是如今宅中那些被‘扭骸’邪气浸染的普通铜镜。那面真镜,应藏于老宅最隐秘的‘密室’之中,镜面澄明,可照妖邪本体,或能重新引动封印之力。但此镜具体所在,老道亦不知晓。沈家为防万一,此秘密应只口传于历代守宅长子。”

    

    口传?我父亲从未提过,祖父更早已故去。我上哪里知道?

    

    老道士看出我的绝望,缓缓道:“莫慌。既是密室,必有入口。老宅之中,何处最不合常理?何处气息最异?你身为沈家血脉,身处绝境时,或能有所感应。切记,务必在子时之前找到!否则,符骨钱三物,绝难护你周全。届时,‘扭骸’换皮成功,不仅你魂飞魄散,此镇恐将永堕鬼域,再无宁日。”

    

    他最后深深看我一眼:“此劫,外人难助。一切,看你造化,看你沈家先祖是否尚存一线天机护佑。”

    

    离开清微观时,天色已是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却感觉不到暖意。我揣着那三样救命物件和老道士沉重的话语,如同揣着通往刑场的最后通牒。

    

    子时。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无情地流逝。

    

    我回到老宅,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着它走了一圈。这座我继承的、却如同活物般欲吞噬我的宅院,在白天看来,依旧只是破败、阴森,却少了昨夜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怖压迫感。

    

    但我知道,那只是假象。它就在里面,在每一面镜子的深处,等待着夜晚,等待着我。

    

    老道士的话在脑中回响:“最不合常理之处……气息最异之处……”

    

    我开始有目的地搜索。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整理,而是审视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板,每一件看似寻常的家具。

    

    堂屋、东西厢房、后院、厨房、杂物间……甚至茅房。我用能找到的木棍敲击墙壁和地面,倾听是否有空响;仔细查看那些繁复木雕的纹路,是否有隐蔽的机关;挪开沉重的柜子,检查后面的墙面。

    

    一无所获。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西斜,将老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如同蛰伏的巨兽开始舒展身躯。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掌心冷汗涔涔。

    

    我又想到了那些镜子。既然“扭骸”与镜子息息相关,密室入口,是否也与镜子有关?

    

    我强忍着恐惧和厌恶,重新审视宅子里的每一面铜镜。条案上的,卧室的,转角处的……它们依旧蒙尘、锈蚀,映照出扭曲模糊的影像。我靠近,观察镜框的雕刻,抚摸镜背的纹路,甚至试图移动它们。

    

    有几面镜子是固定在墙上的,无法挪动。当我用力试图摇晃一面嵌在客房墙壁上的小圆镜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嘶——”

    

    缩回手,指腹被镜框边缘一块翘起的、锐利的铜锈划破了,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血珠滚落,滴在镜框下方墙壁的一块青砖上。

    

    诡异的是,那滴血落在砖面,并未晕开,而是像被什么吸收了一样,迅速渗了进去,消失不见。紧接着,那块青砖表面,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波般的纹路,颜色似乎也瞬间深了那么一丁点。

    

    我愣住了。心跳骤然加速。

    

    血?沈家血脉?

    

    我立刻挤了挤伤口,将更多的血涂抹在那块青砖上。血液如同滴入干燥的海绵,迅速被吸收。青砖表面的纹路再次出现,这次更明显一些,砖体也微微发热。

    

    有戏!

    

    我环顾四周,这面小圆镜所在的位置,是客房内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旁边是一个老旧的多宝阁,上面空无一物。我用力推动多宝阁,它比想象中沉重,但底部似乎没有完全固定在地面。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多宝阁被缓缓移开。

    

    多宝阁后面的墙壁,显露出来。那是普通的白灰墙面,有些斑驳。但我涂抹过血的那块青砖,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浮现出极其淡的、暗红色的复杂纹路,像是一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地图的局部。

    

    需要更多的血?还是……

    

    我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小圆镜上。是因为镜子?血滴在镜框下的砖上才有效?

    

    我抬起受伤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将血抹在了小圆镜模糊的镜面上。

    

    血液在锈蚀的铜镜表面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污浊的痕迹。什么也没发生。

    

    不对。

    

    我盯着镜子。镜中是我苍白惊惶的脸,模糊扭曲。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我慢慢侧过头,像昨夜镜中怪物那样,将头歪向一边。动作很轻微。

    

    镜中的影像,也跟着歪头。

    

    然后,我极其缓慢地,尝试模仿昨夜看到的那个拧颈的动作,当然,只做到常人极限的一点点。

    

    就在我的脖颈微微转动,视线角度改变的刹那——

    

    镜中我那模糊的影像,忽然极其诡异地、大幅度地拧转了一下脖子!远超我实际的动作!

    

    与此同时,墙壁上那块浮现符文的青砖,猛地向内一缩,然后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阴冷、带着陈年尘土和奇异檀腥味的空气,从洞内涌出。

    

    找到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我,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洞口后面,就是密室?镇骸镜就在里面?

    

    里面会有什么?除了镜子,会不会还有别的?比如……“扭骸”的本体?

    

    我颤抖着摸出老道士给的煤油打火机(我自己带来的),擦亮。昏黄的火苗跳动,照亮洞口内一小段向下的、粗糙石阶,深处依旧一片漆黑。

    

    定了定神,我将那截指骨紧紧攥在左手手心,冰凉的触感传来一丝奇异的安定。右手举着打火机,侧身挤进了洞口。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了大概十几级,便到了底。前面是一条低矮的甬道,我必须弯着腰才能前进。空气越来越冷,那种檀腥味混合着更浓郁的土腥气,令人作呕。墙壁是粗糙的夯土,摸上去湿冷粘腻。

    

    走了大概二三十步,甬道尽头是一扇简陋的木门,门扉虚掩,上面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破损、几乎看不出字迹的符纸。

    

    推开木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呈方形,约莫十平米见方。四壁空空,只有正对着门的墙壁前,有一个石制的祭台。祭台也是粗粝的石头垒成,上面没有任何供品香炉,只孤零零地立着一面镜子。

    

    就是它吗?镇骸镜?

    

    我心跳如擂鼓,举着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上前。

    

    祭台上的镜子,比宅子里任何一面都要大,约有半人高,形状是不规则的圆形,边缘似乎未经仔细打磨。镜框非铜非木,是一种暗沉近黑的材质,像是石头,又像是某种金属,表面没有任何装饰雕刻。

    

    而镜面……

    

    打火机的光摇曳着,映在镜面上。

    

    镜面澄澈。

    

    是的,澄澈。不像外面那些铜镜般锈蚀模糊。它清晰无比,光洁如新,仿佛时光未曾在其上留下任何痕迹。它映出我手中的火苗,映出我苍白恐惧的脸,映出我身后石室空旷的黑暗。

    

    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人不安。

    

    这就是能照出“扭骸”本体、引动封印的宝镜?

    

    我稍微松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镜中自己的影像,想确认自己的狼狈。

    

    镜中的“我”,也举着类似的光源(打火机的镜像),脸色苍白。

    

    然后,镜中的“我”,对着镜外的我,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冻住了。

    

    不对!

    

    这不是镇骸镜!或者,它已经被污染了!

    

    几乎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镜中的“我”猛地向前一扑!整张脸几乎要贴上镜面,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恶意和饥渴!它的脖子,开始疯狂地、违反所有生理规律地扭动,发出“咯咯咯咯”令人牙酸的密集响声!

    

    不是倒吊,但它拧转脖颈的幅度和速度,比昨夜更恐怖百倍!

    

    “嗬……嗬……找到……了……”

    

    熟悉的、湿漉漉的摩擦音,直接在我脑中炸响!

    

    跑!

    

    我魂飞魄散,转身就朝来路狂奔!打火机在剧烈的动作中熄灭了,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记忆和求生的本能,在低矮的甬道里跌跌撞撞,头脸和身体不断撞在冰冷湿滑的土壁上,火辣辣地疼。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面“镜子”里出来了。不是实体追赶的那种感觉,而是一种冰冷的、粘腻的“存在感”,如同跗骨之蛆,紧贴在我的后背,顺着我的脖颈往衣领里钻。

    

    它就在后面!很近!越来越近!

    

    我疯了一样爬出甬道,冲出那个狭窄的洞口,甚至顾不上将多宝阁移回原处,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房,冲到相对开阔的堂屋。

    

    天已经完全黑了。宅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稀疏的惨淡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破碎扭曲的光斑。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心脏几乎要炸开胸膛。左手手心,那截指骨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丝。

    

    没用……那密室是陷阱!那面镜子是陷阱!老道士说的不对?还是那“扭骸”早已污染了真正的密室?

    

    绝望再次攫紧喉咙。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堂屋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很窄,陡峭,上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阁楼。

    

    我忽然想起,刚来打扫时,曾注意到这个楼梯。当时只觉得阁楼必然堆满杂物,灰尘厚重,并未在意。此刻,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跳了出来——

    

    楼梯口的阴影里,似乎也有一面镜子。一面很大的镜子,当时被一块厚厚的、积满灰尘的深色布幔整个罩住了,布料一直垂到地面,像一个沉默的、臃肿的幽灵。

    

    我当时为什么没在意?因为觉得不过是又一面无用的旧镜?

    

    可现在……

    

    老宅里几乎所有镜子我都检查或触碰过了,除了阁楼那面被完全罩住的。

    

    会不会……?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死死抓住了我。

    

    子时将至。我没有时间了。

    

    我哆哆嗦嗦地摸出那张“定神符”,按照老道士所说,贴在自己额心。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天灵,混乱惊恐的思绪为之一清,虽然恐惧并未减少,但至少大脑能勉强思考了。

    

    又将那枚冰冷的“洪武通宝”铜钱紧紧攥在右手。

    

    然后,我一步一步,走向那通往阁楼的楼梯。

    

    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朽木上,随时可能坍塌。越往上,空气越寒冷,那股檀腥味混合着灰尘的气味也越发浓重。

    

    终于,我踏上了阁楼的地板。

    

    阁楼低矮,人必须弯着腰。借着极其微弱的、从楼梯口透上来的朦胧天光(或许是月光),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的轮廓。这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箱笼、散架的家具、蒙尘的陶罐,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

    

    而在阁楼最深处,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那个被厚重布幔完全覆盖的等身高物件,静静矗立着。

    

    就是它。

    

    我慢慢靠近。布幔是深紫色的,积了厚厚的灰,几乎变成黑色。但在这片灰黑之中,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暗红色的纹路。

    

    不是灰尘沾染,是画上去的,或者说,是写上去的。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覆盖了整面布幔。那是符咒。比我见过的任何符咒都要复杂、古老、狰狞。笔画狂乱,力透布背,用的同样是那种暗沉发褐的红色——干涸的血。

    

    这些血符,将整面镜子连同布幔,死死“封”住了。

    

    而布幔的下方边缘,没有完全贴合地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点镜框的底部。不是铜,不是石,是一种暗沉的金色木质,在绝对的昏暗里,竟似乎自己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幽光。

    

    就是这里了。直觉在尖叫。就是这里!

    

    镇骸镜,一定就在这血符封印的后面!

    

    可……撕开这些血符,会发生什么?放出“扭骸”?还是解开封印?

    

    时间不多了。额头的“定神符”传来的清凉感正在减弱。手心的指骨依旧滚烫,铜钱冰冷。

    

    我伸出手,颤抖着,触向布幔边缘一道血符。

    

    指尖刚碰到那干涸发硬的痕迹——

    

    “哗啦……”

    

    整面布幔,无风自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扭动!布幔表面鼓起一个个诡异的凸起,又迅速塌陷,血符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扭曲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灵魂深处响起,不再是湿漉漉的摩擦音,而是无数个声音的混合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充满怨毒、渴望、以及一种令人疯狂的笑意:

    

    “来……了……”

    

    “终……于……”

    

    “撕……开……”

    

    “让我……看看……你……”

    

    我的手僵在半空,巨大的恐惧让我几乎窒息。

    

    布幔的扭动越发剧烈,中心部分,正对着我脸的高度,缓缓凸起一个人脸的形状!模糊,但能看出五官的轮廓,那轮廓……竟然隐约有几分像我!它贴着布幔内侧,死死“盯”着我。

    

    然后,那布幔上人脸凸起的嘴巴位置,布料被缓缓顶开,两只青紫色、指甲尖长的手,从血符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来!

    

    手指扭曲着,以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向我伸来。

    

    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冰冷死亡的意味。

    

    “定神符”的效力在急速消退,那截指骨的滚烫变得难以忍受,铜钱冰冷刺骨。我的身体僵硬,思维凝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越来越近。

    

    青紫色的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鼻尖。

    

    那混合的、充满恶意的声音,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极致的嘲弄,轰然灌入我的脑海:

    

    “其实……”

    

    “你才是……”

    

    “……被换掉的那个啊……”

    

    “嗬……”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的脖颈。

    

    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我的意识。不是我的控制。

    

    它自己,向着左侧,缓缓地、坚决地,歪了过去。

    

    骨头发出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咔”的一声。

    

    一股冰冷的、完全不属于我的“意志”,顺着颈椎,蔓延而上,瞬间攫取了我的大脑。

    

    我最后的视线,定格在布幔上那张隐约像我、却咧开到耳根的诡笑面孔上,以及那两只几乎触碰到我皮肤的、青紫的手。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非人的、混合的诡笑,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反复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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