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整理外婆遗物时,发现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小娜,1998年摄。”
可我母亲叫小娜,她分明生于1975年。
当我拿着照片询问母亲时,她脸色煞白,颤抖着说:
“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这个女孩……不是我。”
“她在我十岁那年,替代我活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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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东西不多。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生前住在老城区那套四十平米的筒子楼里,一住就是五十年。屋子朝北,常年晒不进太阳,水泥地面已经磨得发亮,墙壁泛着陈年的黄。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五斗橱的拉手掉了两个,衣柜的门关不严,总要留一道缝。
我花了一个上午收拾她的衣物。棉袄、秋裤、手缝的布鞋,叠好码进纸箱,准备捐给街道回收站。被褥拆了洗晒,枕头底下压着几毛钱硬币和一颗化了的薄荷糖。灶台上的油盐酱醋归拢到一起,酱油瓶是旧的汽水瓶,洗洁精用光了,灌了水进去,晃晃荡荡半瓶子。
这些我都收得平静。外婆走的时候九十三岁,算是喜丧。临终前半个月还在自己做饭,头脑清楚,能认出每一个去看她的晚辈。我请了假回来送她,又请了假留下来收拾这间屋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意料之中。
直到我打开床头柜最
抽屉拉不开。我蹲下去看了看,发现被人用透明胶带横着竖着封了好几道,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起来,粘着一层灰。我用钥匙划开胶带,抽屉拉开一道缝,里面塞着东西,卡住了。
使了点劲才拽开。抽屉里塞满了旧报纸,按得紧紧的,一直顶到最里面。我把报纸一沓一沓掏出来,底下露出一个鞋盒子。红鞋盒,双星牌的,纸壳已经软了,盖子上落了细细的灰。
我掀开盒盖。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我把信封倒过来,掌心落下一张照片。
是那种老式胶卷冲印的照片,四寸,四周有白边,表面压了光,拿在手里有点滑。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碎花的连衣裙,裙子有点短,露出细瘦的小腿。脚上是塑料凉鞋,白色的,沾着泥点子。她站在一扇门前,门是暗红色的老式木门,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她看着镜头。应该是在笑,但笑容没到眼睛里,嘴角扯着,眼神直直的,空空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五官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直愣愣地盯着镜头。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迹是外婆的,我认得。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在相纸背面刻出深深的凹痕——
“小娜,1998年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小娜。
我母亲叫小娜。我外婆的女儿叫小娜。我从小喊到大的那个名字,就是我母亲的名字。
可我母亲生于1975年。
1998年,她二十三岁。那年我刚出生,她正在产房里生我。
照片上这个女孩,七八岁模样,怎么可能是她?
我拿着照片愣在床边,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弯来。也许是亲戚家的孩子?表妹堂妹什么的?可我母亲是独生女,外婆也只有她一个孩子。哪来的小娜?哪来的1998年的七八岁小女孩?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外套口袋。鞋盒子放回抽屉,报纸塞回去,抽屉推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有个浅浅的脚印,是我蹲久了留下的灰印子。
窗外有小孩在笑闹,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喊着“旧冰箱旧彩电洗衣机”。阳光从北窗照不进来,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门口透进来走廊的一点光。
我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
下午三点,我回了母亲那里。
母亲住得不远,老城区改造后分的还迁房,两室一厅,五楼,南北通透。她退休两年了,在家养花、看电视、跟老姐妹去公园遛弯。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炖汤,隔着门喊了一声“来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过来。
门打开,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勺子,看见是我,笑了一下:“今天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我换鞋进屋,“还剩点零碎,明天再去一趟。”
“不急,慢慢收。”她转身回厨房,“你外婆的东西,能留的就留着,用不上的就扔,别舍不得。”
我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搅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玉米的甜。她把勺子放下,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擦手。
“妈。”
“嗯?”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照片,递给她。
“这张照片,你见过吗?”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看见她的手指僵住了,捏着照片边缘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凸起来,捏得照片有点弯。她的脸还是刚才那个表情,但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睛里退下去了,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礁石。
“妈?”
她没说话。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厨房里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脸色煞白。
不是形容,是真的白。那种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有细细的汗渗出来,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妈!”我上前一步扶住她,“你怎么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操作台,手里的照片抖了一下。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是散的,不知道看哪里。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她的声音哑了,不像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你外婆给你的?”
“在她床头柜里翻出来的。怎么了?这是谁?”
她没回答我。她低下头,盯着照片上那个女孩,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妈?”我又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愣住了。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认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这个女孩……”她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不是我。”
“不是你?”我愣了一下,“可是这后面写着‘小娜’——”
“我知道。”她打断我,手指攥紧了照片,攥得照片边缘皱起来,“那是我。”
我没听懂。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这个女孩不是我。但她在我十岁那年,替代我活了三个月。”
厨房里的排气扇嗡嗡响着。砂锅里的汤溢出来一点,滋在灶台上,冒起一股白烟。
我和母亲谁都没去看。
那天晚上,母亲没吃晚饭。
她把照片要走了,攥着回了自己房间,门关着,半天没出来。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进去。十点多的时候她出来了,眼睛有点红,但神情平静了。她把照片还给我,说:“收好。别弄丢了。”
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替代她活了三个月?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明天吧。明天我讲给你听。”
然后她就回房了。
我躺在沙发上睡不着。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从小住到大,每个角落都熟。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我盯着那动的地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自己腌的咸菜。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看见我起来,她抬了抬下巴:“洗脸,吃饭。”
我洗完脸回来,她已经把那杯水喝完了,杯子倒扣着,一滴水渍慢慢渗出来。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她老了。我一直知道她老了,但那一天我才发现,她老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坐下来吃饭。她没吃,就那么坐着,等我吃完。
我把碗筷收走,她指了指沙发:“坐吧。”
我坐下了。她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她开口了。
“那是1985年的事。”
那年她十岁。
我外婆还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就是我刚收拾完的那间屋子。那栋楼是五十年代盖的,三层,红砖墙,木楼梯,楼板是预制板,楼上走路,楼下听得清清楚楚。一层住着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水房一个厕所。做饭在走廊里,煤球炉子排成一溜,一到饭点全是油烟和炒菜声。
我母亲——那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叫小娜——在那栋楼里长大。她没什么玩伴,楼里同龄的孩子不多,只有一个男孩,住她家隔壁,叫小军。小军比她大一岁,瘦瘦的,不爱说话,他妈说这孩子有点傻,其实也不是傻,就是反应慢,别人说句话他要愣一会儿才能明白。
那年夏天,小娜过完十岁生日没多久,有天放学回来,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跟她差不多高,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白塑料凉鞋,站得直直的,看着门上的漆皮发呆。小娜走过去,女孩转过头来。
那张脸,小娜后来跟我描述了很多遍。
不是什么吓人的长相。圆脸,大眼睛,短头发,刘海用发卡别着,露出光溜溜的额头。挺秀气的一个女孩,就是眼神有点怪。不是凶,也不是邪,就是空。像看着你,又像没看着你,眼睛是睁着的,但里头没有东西。
小娜愣了一下,问:“你找谁?”
女孩没回答。她就那么看着小娜,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顺着走廊走了。小娜看着她走远,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她回家问我外婆:“妈,咱家来客人了?”
外婆正在做饭,头都没回:“没有啊。”
小娜没再问。
那之后几天,她又看见那个女孩几次。有时候在楼下,有时候在水房旁边,有时候就在走廊那头站着,远远地看着她。每次小娜一走近,女孩就走了。不跑,就是走,慢慢悠悠地走,等她走到那个地方,人早没影了。
小娜有点害怕,跟我外婆说了。我外婆正在洗衣服,肥皂沫糊了满手,听了以后只是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说:“兴许是谁家亲戚的孩子,别瞎想。”
小娜就不说了。
但她知道那不是谁家亲戚的孩子。那栋楼里住着什么人,她从小就知道。东头三家姓张,西头两家姓李,中间是她们家和另外两户。谁家来过什么亲戚,孩子长什么样,她都知道。这个女孩,她从没见过。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哗啦啦砸下来,走廊里溅进来一片水。小娜半夜被雷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户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屋里白亮亮的。
亮光里,她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正看着她。
是那个女孩。
雨水顺着女孩的脸流下来,头发贴在脸上,裙子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床上。
又一道闪电亮起来。
那一瞬间,小娜看见女孩的嘴动了动。
她在说话。隔着玻璃,听不见说什么。但她的嘴在动,一下一下的,说着什么。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空,直直地看着小娜,嘴动着,像在念经,又像在重复着什么话。
小娜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她想起身,身上没力气,动不了。她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那个女孩,看闪电一次次照亮她湿透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停了。雷声远了,闪电也没了。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小娜发烧了。
我外婆以为她是淋了雨,给她煮了姜汤,又去卫生所拿了退烧药。小娜烧了两天,退了。那两天里她没再看见那个女孩,她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烧退的那天下午,她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军过来了。
小军站到她面前,愣了一会儿,说:“你好了?”
小娜点点头。
小军又愣了一会儿,说:“那天晚上,下雨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小娜抬头看他。
小军挠挠头,像在想词,想了半天,说:“有个人,站你窗户外面。一个女的。小孩。”
小娜问:“你看见她了?”
小军点头。
“她在干什么?”
小军又想了一会儿,说:“她……在说话。一直说话。我趴窗户看的,她站你窗户外面,对着你屋里说话。说了很久。”
小娜身上一阵发冷。
她问:“说的什么?”
小军摇头:“听不见。太远了。隔着一个走廊呢。”他想了想,又说,“她说了很久。雨停了,她才走。”
小娜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外婆睡。
小娜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讲完了。
她坐在我对面,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讲别人的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绿萝,没看我。
我问她:“后来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说,“那个女孩就再没出现过。”
“那三个月是怎么回事?你说的替代你活了三个月——”
“别急。”她抬起手,打断我,“那是后来的事。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孩不是消失了。她是……进来了。”
我没听懂。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又想起昨天下午在厨房里的那个眼神。她说:“你外婆没跟你说过?”
“说什么?”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个月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像是隔着一层雾,想看清,怎么看也看不清。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想起来一点。再后来,我就不愿意想了。”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布套上的一根线头,“可是你外婆留着这张照片。她留着,就是让我记得。”
“妈,”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
“那场雨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吧。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床头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一张照片。就是这张。我拿着照片问我妈,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妈说,你忘了?前天刚拍的,在咱家门口。我说我没拍过。我妈看着我的眼神就变了。”
她顿了顿。
“我妈说,怎么没拍过?你前天穿着这条裙子,站在门口,我喊你,你转过来,我给你拍的。我说那不是拍的我。我妈愣了半天,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母亲看着我。
“她说:‘那天你笑了一下,我就拍了。你笑的样子……不像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在叫,叫得很响。楼下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废品哐当哐当响。那些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外婆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那张照片,我以为她早扔了。没想到她留着,留了这么多年。”
她转过身来。
“可是,”我说,“你还没说那三个月的事。”
她看着我。
“我刚才说了。那三个月的事,我记不清。我就记得一件事。”
“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年秋天,有一天我在水房里洗衣服。水房的水龙头漏水,滴滴答答的。我低着头搓衣服,搓着搓着,感觉旁边站着个人。我转过头,是那个女孩。她就站在我旁边,跟我挨得很近,直直地看着我。我吓得往后退,后背撞到墙上。她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张嘴说话了。”
“说的什么?”
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这三个月,谢谢你。’”
我愣住了。
“然后呢?”
母亲摇摇头。
“然后她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那年秋天过完,冬天来了,我就把那件事忘了。忘了很久。直到后来,我慢慢长大,才偶尔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像做了一场梦。直到昨天你拿出那张照片,我才……”
她没说完。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三个月,谢谢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一个小女孩替代她活了三个月?那个女孩是谁?从哪里来?后来去了哪里?
“妈,”我问,“那个女孩,她叫什么?”
母亲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说谢谢你?”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她说:
“因为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家里。
我结婚了,有自己的房子,离母亲那儿三站地。老公出差了,孩子放暑假去了奶奶家,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什么意思?她怎么差一点就死了?如果她差一点就死了,那活下来的那个是谁?是她,还是那个女孩?
我打开灯,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照片。
灯光底下,照片上的女孩还是那个样子。碎花裙子,白凉鞋,站在暗红色的木门前。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嘴角扯着,像笑又不像笑。我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那眼神确实不像是孩子的眼神。
孩子的眼神应该是亮的,活的,有东西在里头转的。这个女孩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像一件东西,不是一个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几个字。小娜,1998年摄。1998年。那年我刚出生。如果这个女孩不是我母亲,如果她是另一个小娜,那她是谁?她和我母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睡不着,起来上网查。
我把关键词输进去:替身,鬼故事,1985年。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没什么有用的。我又查:小女孩,替代,三个月。还是没用。
我靠在床头,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灯光从照片背面透过来,那几个字的笔迹格外明显。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1998年摄。
这张照片是1998年拍的。
可我母亲刚才说的是1985年的事。她说那年她十岁,那是1985年。她说那个女孩出现过两次,一次在夏天,一次在秋天,都是1985年。
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1998年拍的?1998年,那个女孩应该已经长大了,二十三岁了,怎么可能还是七八岁的模样?
除非——
除非那个女孩从来没长大。
我握着照片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我躺回枕头上,脑子里嗡嗡的。不可能。不可能。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解释?1985年的女孩,1998年又出现在镜头里,还是七八岁的样子?她是什么?鬼?还是什么东西?
我关了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落在衣柜的门上。衣柜门有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那道光,像一道苍白的裂缝。
我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母亲说她记不清那三个月的事。那她是怎么知道,那年夏天她差一点就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外婆的筒子楼。
屋子还没收拾完,还有些零碎东西要整理。但这次回去不是为了收拾东西。我想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屋子还是那个样子,暗沉沉的,有一股旧东西的气味。我把床头柜重新拉开,把里面的报纸全掏出来,一张一张翻。都是些旧报纸,八十年代的,九十年代的,日期不连贯,像是随手攒下的。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把床挪开,床底下一层灰,扫出来一看,什么都没有。五斗橱后面,衣柜后面,都挪开看了,就是墙皮,就是灰。
我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一圈。这屋子太小了,一眼看到底,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多。如果外婆真留着什么,应该都翻出来了。可除了那张照片,什么都没有。
不对。还有一个人。
我锁上门下楼,站在楼底下往上看。筒子楼还是那个样子,红砖墙,木窗框,走廊上晾着衣服。几十年了,还是有人住着。
我往东走了几步,敲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在摘。她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半天,说:“你是……小娜家闺女?”
我说是。她点点头,让我进去。
屋子跟我外婆那间差不多大,收拾得整齐些,亮堂些。她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水。我问她,您还记得小军吗?以前住我外婆隔壁的那个男孩。
老太太愣了一下,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你找他干什么?”
我说我想问点事,关于我外婆家的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摘韭菜,半天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军早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了?什么时候?”
老太太把手里的韭菜放下,在身上擦了擦手。
“八几年吧。八五还是八六,我记不清了。那孩子……命不好。”
“怎么没的?”
老太太看着我,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没的?”我又问了一遍。
老太太叹了口气。
“淹死的。那年夏天,下大雨,他掉水坑里了。等人捞上来,早不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五年。下大雨。掉水坑里。
“那个水坑在哪儿?”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就那边,现在早填了,盖了楼了。以前是个大水坑,下雨就积水,深得很。那孩子淘气,跑那儿玩去了,也不知怎么就掉进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一片新盖的楼房,六层,灰白色,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水坑的痕迹。
我转回身,问老太太:“小军是几月没的?”
老太太想了想:“八月吧。反正热得很。刚下完雨没两天。”
八月。
母亲说的那场大雨,是七月还是八月?她没说清楚。如果也是八月——
我问:“您记得小军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老太太愣了一下:“什么奇怪的话?”
“比如……他看见过什么,跟别人说过什么?”
老太太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想不起来了。都这么多年了。”
我不死心:“再想想。他有没有跟人说过,下雨那天晚上,他看见什么了?”
老太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低下头,摘着韭菜,摘了半天,忽然停住了。
“你这么一说……”她抬起头,“他妈是说过一回。说他临死前几天,老说胡话。说什么有人站窗户外面,一直说话。他妈问他看见谁了,他说不出来。后来就出事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说的那个站窗户外面的人,是站在谁家窗户外面?”
老太太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他妈就说他说胡话,没细说。”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窗台,攥得指节发白。
小军看见了那个女孩。他看见她站在我母亲的窗户外面,对着屋里说话。他看见了,然后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是意外吗?
还是那个女孩——
我不敢往下想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太阳很晒,晒得头皮发烫。我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小军死了。八五年八月,淹死的。那场大雨之后没几天。他看见了那个女孩,然后他死了。
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
我又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如果她差一点就死了,那小军呢?小军是替她死的吗?还是那个女孩做了什么,让小军成了替死鬼?
我抬头看着那栋筒子楼。三楼,外婆那间屋子的窗户开着,窗台上还晾着她生前晒的萝卜干,早晒成干巴巴的几条,没人收。阳光照在那几根萝卜干上,照出长长的影子。
那扇窗户,就是当年那个女孩站着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军说他看见那个女孩在说话。说了很久。说的什么?
老太太说他临死前说胡话,说有人站窗户外面,一直说话。他听见了那些话吗?那些话是什么?
如果是诅咒呢?如果是咒语呢?如果是让谁去死的咒语,他听见了,所以他死了——
我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问我什么事。我说我今天回了外婆那栋楼,问了问小军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军?”
“对,就是你说的那个邻居男孩。他八五年夏天死了,淹死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飘忽:“淹死的?”
“对。下雨天掉水坑里了。就在八月。”
母亲没说话。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小军的事……我不记得。”
“不记得?”
“我说过,那三个月的事我记不清。小军这个人,我知道,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但他怎么没的,我不记得。后来听你外婆说过一回,说他淹死了。我没往心里去。”
“可是妈——”
“别问了。”她打断我,“那张照片你收着,别弄丢了。这件事……别查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喂了好几声,她才说话。
“因为有些事情,查清楚了,就回不去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有些事情,查清楚了,就回不去了。什么意思?她知道什么?她不愿意说?
我又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还是那样看着我。碎花裙子,白凉鞋,暗红色的木门。她的眼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又像什么都装在里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门是关着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我伸手推门,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个走廊。很长很长,望不到头。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全关着,一模一样。走廊顶上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得地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我往前走。走啊走,走啊走,走不到头。
忽然,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在念什么。我听不清念的什么,但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我顺着声音往前走。走了一段,声音越来越近了。我看见前面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走到那扇门前,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五斗橱,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小女孩。她侧躺着,脸朝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也是一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白凉鞋。她站在窗外,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头发贴在脸上。她看着床上那个女孩,嘴在动,一下一下的,说着什么。
我听清了。
她说的是——
“替替我,替替我,替替我……”
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像念经一样。
床上那个女孩翻了个身,脸转向里面,看不见了。
窗外的女孩还在说。
“替替我,替替我,替替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我回过头,什么也没有。再转回去,门缝里的光没了,门关得紧紧的。
我伸手推门,门开了。
里面还是那间屋子。床上没人了,窗户外面也没人了。屋子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是个女人。
她慢慢转过身来。
是我母亲。
又不是我母亲。那张脸是我母亲的脸,但表情不是。那表情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像一张面具,像一扇关着的门。
她看着我,张嘴说话。
她说的是——
“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我猛地醒了。
满头满脸的汗。心跳得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落在衣柜的门上。
我盯着那道光,喘了半天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梦。只是梦。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窗户外面站着的女孩,嘴里念着“替替我”。床上睡着的女孩,翻了个身,脸转向里面。
那个睡着的女孩,是我母亲吗?
那个窗外的女孩,是照片上那个女孩吗?
她说替替我。替什么?怎么替?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她差一点就死了,是不是有人替她死了?小军?还是那个女孩自己?还是——
我不敢再想了。
第二天,我回了母亲家。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没说话,继续浇。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浇完那些花,把水壶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过身来。
“又来了?”
“妈,”我说,“你告诉我实话。”
她看着我。
“那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说话。她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下,看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年夏天,我差一点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差一点。”
她顿了顿。
“那天下大雨,我和小军出去玩。我们跑到那个水坑边上。不是故意的,就是跑着跑着跑到了那里。雨下得很大,坑里的水满了,漫出来,淌得到处都是。小军站在坑边上往里看,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走过去想拉他,脚下一滑,就往坑里栽下去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有人拉住了我。不是小军,小军在另一边。是一只手,从后面拉住我的衣服,把我拽了回去。我摔在地上,浑身是泥。我回头一看,什么人都没有。小军站在坑边上,愣愣地看着我。”
她停了一下。
“然后小军就掉进去了。”
我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他怎么掉进去的。我就看见他身子往前一栽,就下去了。我爬起来喊人,喊了半天,才有大人跑过来。等把小军捞上来,已经不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一直觉得,是那只手拉我的时候,把他推下去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把他挤下去了。”
“那只手,”我问,“是谁的?”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回头的时候,什么人都没有。后来我跟大人说,有人拉了我一把。没人信。他们说我肯定是自己爬回来的,吓糊涂了,记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是我没记错。那只手,我记得清清楚楚。小小的,凉凉的,像……像那个女孩的手。”
我心里一震。
“后来呢?”
“后来就没什么了。小军死了,我活下来了。那件事过去之后,我就把那三个月的事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想起来那只手,是那个女孩的。”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滴着水,滴答,滴答。
“那个女孩,”我开口,“她为什么救你?”
母亲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说的那三个月呢?你记起来了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模模糊糊的。那三个月里,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着,隔着一层。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说话也不想说,就整天坐着发呆。我外婆以为我病了,带我去看大夫,大夫说没病,就是受了惊吓。”
她顿了顿。
“那三个月过完,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忽然就觉得不一样了。浑身轻松,像卸掉了一个包袱。那天我在水房看见那个女孩,她说谢谢我,然后就走了。”
“谢谢你这三个月?”
母亲点点头。
“那三个月里,她……在你身体里?”
母亲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那个女孩,那个站在窗外的女孩,那个拉了她一把的女孩,那个替她活了三个月的女孩——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后来去了哪里?
母亲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问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又拿出那张照片看。
灯光底下,那个女孩的眼睛还是空空的。但这一次,我从那空里头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鬼气,不是阴森。是疲惫。
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那种疲惫。像一个背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的那种疲惫。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头,嘴角扯着。那不是笑,那是……松了一口气。
我想起母亲说的话: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是她拉了我一把。那三个月里,她替我活着。
她替我活着。
为什么?
她是谁?
我翻过照片,看着那几个字。小娜,1998年摄。
1998年。
那年我出生了。
那一年,这个女孩又出现了。在我外婆的镜头前,拍了这张照片。
她来干什么?
来看我?
来看我母亲的孩子?
还是来看那个替她活了三个月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那个女孩,她是一个鬼吗?如果是鬼,她为什么救人?如果是鬼,她为什么替人活三个月?如果是鬼,她为什么在十几年后又出现,拍一张照片,然后消失?
鬼不都是害人的吗?鬼不都是要命的吗?
她不是。
她救了我母亲的命。她替我母亲活了三个月,让我母亲从那场惊吓里缓过来。她做了这些,然后走了。十几年后回来看一眼,又走了。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是她,就没有我母亲。如果没有我母亲,就没有我。
她救的不止是我母亲。她救的是我,是我的孩子,是我孩子的孩子。
她是我们的恩人。
可她是谁呢?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动了一下。我扭头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朦胧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轻轻的,细细的,像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她说——
“谢谢你。”
我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苍白的光。
尾声
第二天,我去了墓地。
外婆的墓在老家的山上,和外公葬在一起。墓碑上是两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着。远处是县城,楼房密密麻麻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我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
看了最后一眼。
碎花裙子,白凉鞋,暗红色的木门。空空的眼,扯着的嘴角。1998年摄。
我把照片凑到打火机的火苗上。
照片的一角卷起来,变黑,烧着。火苗慢慢蔓延,舔过那个女孩的脸,舔过碎花裙子,舔过暗红色的木门。
最后烧到那几个字。
小娜,1998年摄。
火苗跳了跳,灭了。
一阵风吹过来,灰烬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看不见了。
下山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
是母亲打来的。问我在哪儿,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我说我在山上,看看外婆,一会儿就回去。她说好,做了你爱吃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外婆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阳光照着,很亮。
可是墓碑旁边,好像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远,看不清。
只是一个影子,在阳光里一晃,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着。
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中午的太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