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来客
雨下得很大。
沈默把车停在路边,透过挡风玻璃望着不远处那座老宅。雨刷在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从省城一路到这个浙东小县城,又在泥泞的乡道上折腾了一个多钟头,他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沈家老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到了吗?”
他打字回复:“到了,雨太大,先在车里等一会儿。”
“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沈默放下手机,点了支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他摇下车窗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三天前,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县文化局的工作人员,说他家那座百年老宅被列入县里“历史建筑保护名录”,需要后人回去签字确认。沈默在省城大学教历史,对这种老宅兴趣不大。父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但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沈先生,我们在清理老宅时,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您父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留下的东西?
沈默的父亲沈明远是县里有名的中医,十年前的冬天,出诊时遭遇车祸,当场身亡。沈默赶回来办丧事时,把老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父亲一生清贫,除了几箱子医书,就是些寻常家什。
“什么东西?”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一只黑猫。”
“什么?”
“一只黑猫,被关在老宅地下室里。我们用工具打开门,发现里面有一只黑猫,还活着。沈先生,那个地下室至少有三十年没人进去过了。”
沈默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
老宅有地下室这件事,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那只猫呢?”
“跑了。开门的时候窜出去的,追都追不上。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您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雨渐渐小了。
沈默掐灭烟头,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从后备箱取出伞,撑开,朝老宅走去。
沈家老宅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门楼上的砖雕已经斑驳,依稀能看出“耕读传家”四个字。大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大概是文化局的人换的。
沈默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院子里荒草萋萋,足有半人高。正屋的廊柱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被雨水泡得只剩半边。沈默踩着湿滑的青砖路,穿过天井,来到堂屋前。
堂屋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沈默用手电筒照了照,堂屋里的陈设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的座钟。座钟早已停摆,指针停在某个下午的三点十七分。
他站在堂屋中央,听着屋外的雨声,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看他。
沈默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昏暗的角落。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老房子带来的压抑感。按照电话里那人说的,地下室入口应该在后院的柴房里。
穿过堂屋,经过父亲生前的卧室,沈默来到后院。后院的荒草更密,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柴房的门歪斜着,半开着,门框上还有撬过的痕迹——应该就是文化局的人留下的。
沈默推开柴房门,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里面。
柴房里堆着一些杂物,落满灰尘。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正中央——那里有一个方形的洞口,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石阶。
他走近洞口,蹲下身,用手电筒往下照。石阶很陡,尽头似乎是一扇门。
就是这里了。
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去。他扶着粗糙的墙壁,一级一级往下走。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走了大概二十级,他来到那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刻着一些花纹。沈默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那不是花纹,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
他凑近了看,认出那是用刀刻上去的——全是同一个字:
“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
成百上千个“死”字,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门板。有些刻得很深,有些很浅,层层叠叠,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遍又一遍地刻下这个字。
沈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一股比外面更浓烈的霉味涌出来,还夹杂着另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动物尸体腐烂后留下的臭味,但又不太一样。
门后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地下室。手电筒的光扫过,沈默看到墙角堆着一些瓦罐和木箱,墙上钉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猫。
不,不是活的猫——是一只猫的骸骨。
在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趴着一具完整的猫骨架。骨架保存得很完好,皮毛已经腐烂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从骨骼的形态来看,确实是一只猫,而且……
沈默走近两步,蹲下身仔细看。
这只猫的颅骨上,有两处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击打过。颈椎也有断裂的痕迹。
这不是自然死亡。
他站起身,继续用手电筒照四周。在墙角的木箱上,他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积满灰尘。
沈默拿起笔记本,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父亲的笔迹。
第一页写着:
“民国三十七年,冬。今日得一黑猫,双目异色,通体纯黑,无一根杂毛。按县志所载,此乃不祥之物,本当杀之。然其双眸似有灵性,终不忍下手,暂养于后院。夜半,猫忽长鸣三声,声如婴儿啼哭,闻之心悸。”
沈默皱了皱眉。民国三十七年,那是1948年。父亲当时应该还没出生——他生于1955年。这个笔记本不可能是父亲的。
他继续往下翻。
“民国三十八年,春。猫渐长大,性情乖戾,常于夜间嘶叫。邻人传言,近日村中多有不祥之事。王屠户酒后坠河而死,李寡妇悬梁自尽,张家的牛一夜之间暴毙。皆云系此猫作祟。吾虽不信,然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今日,族中长辈聚议,决杀此猫。吾持刀至后院,猫蹲于墙头,双目定定望吾,一黄一蓝,如两团鬼火。吾举刀时,猫忽开口人言:今日杀我,二十年后必来索命。吾大惊,刀落于地。猫跃下墙头,窜入柴房,不知所踪。”
沈默的手微微发抖。
猫会说话?
他继续翻,后面几页记载的都是些寻常事,直到翻到后面——
“今日,终在地下室寻得此猫。不知何故,其竟未逃远,潜伏于此已二十余日。吾携众人入内,以乱棍击之。猫倒地时,双目仍圆睁,盯着吾等。其最后一言:今日杀我,二十年后,必来索命。吾虽心惧,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遂将猫尸埋于地下室,以镇邪祟。”
后面还有一页,字迹已经变得潦草:
“二十年之期将至。近日夜不能寐,总见那双异色眸子在黑暗中盯着我。昨夜,院中忽闻猫叫。我披衣起身,见墙头蹲着一只黑猫,双目异色,与当年那只一模一样。其望我良久,跃下墙头而去。今日,我将在院中设下陷阱,若真擒得此猫,当如何处置?”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默合上笔记本,手心全是冷汗。按照这个记载,1949年那只黑猫被杀时说的“二十年后”——
1969年,那只猫回来了。
然后呢?父亲——或者说,写下这本笔记的人——1969年又抓住了那只猫?又杀了它一次?所以那只猫又说“二十年后”?
1989年,又回来一次?
2009年,又回来一次?
现在是2019年。
沈默猛地想起,父亲是2009年冬天去世的——正好是二十年前。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只猫的骸骨。如果这个笔记是真的,那么这只猫就是1949年被杀的那只。1969年回来那只,应该也被杀了吧?1989年那只呢?2009年那只呢?
它们的尸骨在哪里?
沈默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文化局的人说,他们打开地下室时,里面有一只活着的黑猫。
那只猫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是2009年那只,它应该已经在地下室里活了十年——靠什么活?这个密不透风的地下室,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就在这时,沈默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地下室的门口——
一只黑猫蹲在那里。
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只是幽暗的黄色,另一只是深邃的蓝色。
沈默僵在原地,与那只猫对视。
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普通的兽类眼神,而是某种……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然后,猫开口了。
“二十年后。”
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二十年后。”
沈默的手一松,手电筒掉落在地,骨碌碌滚进角落。地下室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听到了猫的脚步声——轻盈的,从容的,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然后是第三声:
“二十年后。”
声音就在他脚边。
沈默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他撞翻了木箱,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黑暗中,那双异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冲上石阶,推开门,跑过柴房,跑过后院,跑过堂屋,跑出大门。雨还在下,他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跑到车旁,拉开车门跳进去,锁上车门。
发动机轰鸣,车灯亮起。沈默猛踩油门,车子冲出泥泞,驶上乡道。
他不敢回头。
后视镜里,老宅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车速慢了一些。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二十年后。”
沈默猛地回头——
后座上,蹲着那只黑猫。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方向盘一歪,车子冲出了路面。
第二章 县城的夜
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手腕上扎着输液针。他动了动,浑身酸痛,脑袋昏昏沉沉的。
“醒了?”一个护士走进来,“你可真命大,车子掉进沟里,人倒是没大事,就是撞晕了。躺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沈默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
“别动,你还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
沈默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雨夜,老宅,地下室,猫——
猫!
“我车上的……”他开口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车上就你一个人。交警把你送来的,说你的车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怎么,还有别人吗?”
沈默摇摇头,没说话。
那只猫呢?是他产生了幻觉?还是……
护士出去了。沈默闭着眼睛,试图理清思路。那个笔记本,那只猫,那些话——“二十年后”——什么意思?
他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一年。2009年冬天,父亲出诊时遭遇车祸。当时他正在省城准备期末考,接到电话时已经是第二天了。赶回来的时候,父亲的遗体已经火化。村里人说,车祸很惨,就不让他看了。
现在想来,那场车祸有没有可能是……
沈默不敢往下想。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沈老师?”那人进来,“我是县文化局的小周,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
沈默坐起来,点点头。
周姓工作人员在床边坐下,关切地问:“您身体怎么样?听说您出车祸了,我特地来看看。真不好意思,让您专程跑一趟,还出了这种事。”
沈默摆摆手:“没事。那个……老宅那边,你们后来又去了吗?”
“去了去了。您一说要来看,我们就先安排人打扫了一下。对了,地下室那个门我们给换了新的挂锁,钥匙在这里。”他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沈默看着那把钥匙,没说话。
“那个……您去地下室了吗?”小周问。
沈默点点头。
“看到那只猫了吗?”
沈默沉默了几秒:“看到了。”
小周的脸色变了一下:“我就知道……我们当时一开门,那只猫就窜出去了,黑乎乎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我看花了眼,毕竟那个地下室封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有活物?可我同事也看到了,真真切切的一只黑猫。”
沈默问:“你们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没有啊,就是些破罐子破箱子。哦,地上还有一具猫骨头,我们没敢动。您父亲以前养过猫?”
沈默没回答,反问道:“你们发现地下室的时候,那只黑猫在干什么?”
小周想了想:“我们打开门的时候,它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是只假猫呢,结果门一开,它噌地就窜出去了,吓死个人。”
“它……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没有,一声都没吭。就那样跑掉了。我们追出去,早就没影了。”
沈默沉默了。那只猫没有对他说话,只对他说话了?还是他确实产生了幻觉?
“沈老师,您没事吧?”小周看他脸色不对,担心地问。
“没事。那个笔记本……”沈默犹豫了一下,“你们在地下室有没有看到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的,很旧。”
小周摇摇头:“没有。我们就看见那堆杂物,没仔细翻。您要是想看,等您身体好了再去一趟就是。钥匙在这儿。”
沈默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小周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老宅保护的事,留下一个信封,说是县里给的误工补贴,就告辞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沈默一个人。
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去哪儿了?他记得自己拿在手里,后来手电筒掉了,他慌慌张张跑出来,笔记本……
是掉在地上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拿出来?
还有那只猫。他明明看到它出现在后座上,然后车子失控……可护士说车上就他一个人。那只猫去哪儿了?凭空消失了?
沈默越想越乱,索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夜里,医院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沈默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里他回到老宅,站在那个地下室门口。门上的“死”字一个个动起来,像虫子一样爬满他的身体。他拼命想推开那些字,手却越来越无力。地下室里传来猫叫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凄厉——
沈默猛地睁开眼睛。
病房里一片漆黑。
停电了?
他转头看向走廊,那边也是黑的。连应急灯都没亮。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门。
沙沙……沙沙……
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盯着病房的门,那扇门紧闭着,门上的玻璃一片漆黑。
沙沙沙……
抓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沈默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门开了。
黑暗中,两点幽幽的光亮起来。
一黄,一蓝。
那只黑猫蹲在门口,异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二十年后。”它说。
沈默终于喊出声来。
灯亮了。
护士推门进来,一脸诧异:“怎么了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默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湿透。他指着门口:“猫……有只黑猫……”
护士看了看门口,什么都没有。
“哪来的猫?这是医院,不让带宠物进来的。”护士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要不要叫医生?”
沈默摇摇头,慢慢躺回去。他看了一眼门口——门关得好好的,门把手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没事,做噩梦了。”
护士给他倒了杯水,又量了体温,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沈默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沈默办理了出院手续。车子还在修理厂,他只能先在县城住下来,等车修好再回省城。
县城的旅馆很便宜,一百块一晚,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沈默放下行李,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那把钥匙。
老宅的钥匙。
那个地下室,那个笔记本,那只猫——他必须回去弄清楚。
天快黑的时候,沈默在街边的小饭馆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打了辆车,再次往沈家老宅去。
司机是个本地人,听说要去沈家老宅,脸色变了一下:“大晚上的去那儿?”
沈默觉得奇怪:“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司机含糊地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路上,沈默试着跟司机聊天:“师傅,您知道沈家老宅?以前听说过什么没有?”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辈人传下来些说法,说那宅子不干净。早年间,村里人都绕着走。”
“不干净?什么意思?”
“就是……闹鬼呗。”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沈默一眼,“您是沈家的人吧?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
沈默点点头:“我爷爷那辈就搬出去了,很多年没回来过。这次是回来办点事。”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在乡道上颠簸着,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沈默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师傅,您知道二十年前,也就是1999年左右,这附近出过什么事吗?”
司机的手抖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
“您问这个干什么?”
沈默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真有事情发生?”
司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1999年冬天,那宅子里死过人。”
沈默的心一紧:“死过人?谁?”
“一个老太太。”司机的语气很低沉,“说是那家的主人。那天夜里,有人听到宅子里传来猫叫,叫得特别凄惨。第二天早上,邻居去看,发现老太太死在柴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刀。脖子上有抓痕,像是被什么动物挠的。”
沈默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宅子就没人住了。老太太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办了丧事,把宅子封了,再也没回来过。”司机顿了顿,“听说那老太太养过一只黑猫,那只猫在她死后就不见了。有人说是她杀了那只猫,猫回来报仇的。”
沈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1999年冬天,老太太死在柴房里……那个老太太,应该就是写下那个笔记本的人吧?他的祖母?
可是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那个老太太……叫什么名字?”
司机想了想:“姓沈吧,名字不知道。村里人都叫她沈婆子。”
沈默沉默了。
车子终于停在了老宅门口。沈默付了钱,推开车门。司机叫住他:“先生,要不要我在这儿等您?这地方晚上……”
沈默想了想:“等我半个小时吧,半个小时不出来,您就进来找我。”
司机点点头,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灯亮着。
沈默走向老宅。
这一次,他没有打伞。天没下雨,但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沈默打开手电筒,穿过院子,直奔后院柴房。
柴房的门还歪斜着,和昨天一样。他走到地下室入口,手电筒往下照——石阶还是那么陡,尽头还是那扇门。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到门口,他愣住了。
门上的“死”字不见了。
整扇门光滑平整,像新的一样,一个字都没有。
沈默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没错,就是这个位置。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呢?他昨天明明看到的——
他伸手推门,门开了。
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墙角的瓦罐和木箱,墙上的木架,地上的猫骸骨——一切如旧。
但是那个笔记本不见了。
沈默走过去,仔细翻找。木箱上,地上,木架后面,每一个角落都照遍了——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地下室中央,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曳。难道昨天的一切都是幻觉?笔记本不存在,门上的字不存在,那只猫也不存在?
可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喵——
沈默浑身一僵。
喵——喵——
猫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地面。那具猫骸骨还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是,在那具骸骨旁边,泥土正在松动。
一点一点地,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
先是两只小爪子,漆黑的,毛茸茸的。然后是一颗小小的脑袋,两只眼睛紧闭着。接着是整个身子——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从地底下爬了出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睁开眼睛。
一黄,一蓝。
那只小猫望着沈默,张开嘴。
“二十年后。”
声音苍老,沙哑,和那只大猫一模一样。
沈默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木架。瓶瓶罐罐摔下来,碎了一地。
地上又裂开了几道口子,更多的黑猫从土里钻出来。一只,两只,三只……每一只都是通体纯黑,每一只都是异色双瞳。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沈默围在中间,齐声开口:
“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
沈默尖叫一声,冲向门口。
他跑上石阶,跑出柴房,跑过院子,跑出大门。司机还在路边等着,见他疯了一样冲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沈默跳上车:“快走!快走!”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沈默回头望向老宅——大门口,蹲着一群黑猫。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一黄一蓝,像无数盏小灯笼。
第三章 省城的猫
回到省城后,沈默试图让自己相信,那一切都是幻觉。
医生说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可能出现幻视幻听。妻子林晓雨也这么安慰他,说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休养。白天还好,看看书,看看电视,和妻子聊聊天。但一到晚上,他就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黑猫,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
“二十年后。”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输入“黑猫 异瞳 诅咒”之类的关键词,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直到他无意中点进一个冷门的民俗学论坛,看到一个帖子:
“浙东沈氏家族的黑猫诅咒,有人听说过吗?”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沈默点进去,主楼写着:
“我外婆是浙东人,小时候听她讲过沈家黑猫的故事。说是有个姓沈的人家,民国年间养了一只黑猫,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杀了它。那只猫临死前说,二十年后再来索命。果然二十年后,那家人又看到一只一模一样的黑猫,吓得又把它杀了。猫又说二十年后再来。如此反复,一直到今天。据说那家人现在还在,只是已经没人敢回老宅了。有浙东的朋友听说过这事吗?”
。只有一条,是一个ID叫“古城旧事”的人发的:
“这事是真的。我就是那个县城的,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据说那只猫每隔二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每次出现,沈家就会死一个人。1999年那次,死的是个老太太,死得很惨。2019年快到了,不知道会轮到谁。”
沈默看了看发帖时间——2016年。
2019年快到了。
现在是2019年秋天。
他的手抖了一下,鼠标掉在地上。
晚上,林晓雨下班回来,看到沈默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却没人看。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她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
沈默摇摇头,忽然问:“晓雨,你相信诅咒吗?”
林晓雨愣了一下:“什么诅咒?”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宅,地下室,笔记本,黑猫,论坛上的帖子。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妻子的表情,生怕她觉得自己疯了。
但林晓雨没有笑,也没有安慰他说“那是幻觉”。她听完后,脸色变得很严肃。
“你是说……那只猫每隔二十年出现一次?”
沈默点点头。
林晓雨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默的心一紧:“什么事?”
“你父亲去世那年,我见过他一面。”林晓雨的声音很低,“你记得吗,那时候我们刚订婚,你带我回老家见你父亲。我因为工作忙,比你晚到一天。我到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出事了。”
沈默点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天我一个人先去了老宅。”林晓雨说,“你没告诉我,我就自己找过去了。我到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我就到处转了转。在后院的柴房里,我看到一个老太太。”
沈默愣住了:“老太太?什么老太太?”
“我也不知道。她就站在柴房门口,背对着我。我喊了一声,她回过头来……”林晓雨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眼睛,一只黄的,一只蓝的。”
沈默的血液凝固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护士说有人发现我晕倒在路边,把我送来的。我问起那个老太太,没人见过。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一直没敢跟你说。”
沈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1999年,老太太死在柴房里。2009年,林晓雨在柴房门口看到一个老太太——
二十年前的那只猫,变成了老太太的样子?
“晓雨,”他抓住妻子的手,“你还记得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吗?”
林晓雨想了想:“很老了,七八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她的脸……她的脸我记得不太清了,就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发冷。”
沈默深吸一口气:“你觉得,那个老太太像不像……像不像在等着什么?”
林晓雨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道。我就记得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什么人。我喊她的时候,她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认识我。”林晓雨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去那里,早就知道我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不知道是哪家的宠物。
沈默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路灯昏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他们这栋楼。
沈默的手攥紧了窗帘。
那个老太太抬起头,看向他所在的窗口。
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眼睛。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是——
一黄,一蓝。
接下来的几天,沈默和妻子过得心神不宁。
那个老太太每天都会出现在楼下,有时坐在长椅上,有时站在路灯下,有时慢慢地在小区里走来走去。不管什么时候看,她都在那里。早上出门时她在,晚上下班回来她还在。物业的人说她不是小区的住户,问她找谁,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
沈默报过警。警察来问了几句,说老太太不吵不闹的,也没犯法,他们管不了。建议他别理她,过几天自己就走了。
但那个老太太没有走。
一周后的晚上,沈默加班回来,发现妻子不在家。打电话,关机。他慌了,下楼去找,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保安。
“林老师啊?刚才看她出去了,往东边走的,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沈默沿着东边的路找过去。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路边有个小公园。公园里很黑,路灯坏了几个,只有远处有亮光。
他正要进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猫叫。
喵——
沈默循声望去。公园深处,一个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晓雨。另一个,是那个老太太。
沈默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冲过去,跑到长椅前。
林晓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
一只黄的,一只蓝的。
沈默僵在原地。
“晓雨……”
林晓雨笑了笑,那笑容很陌生,很遥远。她开口说话,声音却是苍老的,沙哑的:
“二十年后。”
沈默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是梦。
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林晓雨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默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昏黄。长椅空着,没有老太太。
他松了一口气,正要拉上窗帘,忽然看到——
对面楼的楼顶上,蹲着一只黑猫。
那只猫望着他这边,一动不动。隔得太远,看不清眼睛的颜色,但他知道。
一黄,一蓝。
第四章 县志里的秘密
第二天,沈默决定去县档案馆查资料。
他需要一个答案。为什么偏偏是二十年?为什么是沈家?那本笔记里写的“民国三十七年”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晓雨请了假,陪他一起去。
开车三个多小时,又到了那个县城。这次他们没有去老宅,直接去了县档案馆。沈默在大学教书,有工作证,很顺利地进去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陈的老馆员,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听说要查沈家的资料,点点头:“沈家啊,那可是我们县的老户了,明朝的时候就搬来的。你们要查什么时期的?”
沈默想了想:“民国时期的,最好有关于……关于一些特殊事件的。”
“特殊事件?”老陈看了他一眼,“你是沈家后人?”
沈默点点头。
老陈沉默了一下,说:“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进了古籍阅览室,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沈氏族谱(民国三十七年续修)》。
沈默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族谱记载得很详细,从明初迁来的第一代,一直到民国年间。他找到了曾祖父的名字——沈文渊,生于光绪十五年,卒于1969年。
1969年。
沈默的手指在那个年份上停了一下。1969年,正是笔记本里记载的第二次“黑猫索命”的年份。
他继续往下看。曾祖父
1999年。
1999年。
沈默的心跳加速。1999年,正是那个老太太死在柴房里的年份。他的祖母?
可是族谱上,祖父沈明德的配偶一栏,写着“王氏,早卒”。
早卒?那死在柴房里的老太太是谁?
他继续翻,翻到父亲那一辈。父亲沈明远,生于1955年,卒于2009年。
2009年。
正好二十年。
沈默合上族谱,手在发抖。
“陈老师,”他问,“这个族谱,有没有后续的?”
老陈摇摇头:“民国三十七年之后就没续过了。文革的时候丢了不少资料,后来也没人牵头修。”
沈默想了想:“那县志呢?有没有关于沈家的记载?比如……比如一些不太寻常的事?”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另一个书架,取下一本发黄的册子:“这是民国二十三年修的县志,里面有一些……一些民间传说的记载。”
沈默翻开,找到“轶闻”一卷。
有一条很短:
“沈氏家传,有黑猫之异。相传明末清初,沈氏先祖得一黑猫,双目异色,以为祥瑞,畜之。后猫老死,葬于后院。自是每二十年,必有黑猫现于沈宅,其状与生前无异。沈氏以为祖宗显灵,世世供奉。至光绪年间,有沈氏子孙不敬,杀猫,自是每二十年,必有祸事。民国十八年,沈宅大火,焚屋三间,死一人。民国三十八年,沈宅又现黑猫,沈氏族人聚而杀之,后一年间,连死三人。皆云猫祟云云。”
沈默读了好几遍,手心的汗把纸页都浸湿了。
明末清初到现在,三百多年。
每二十年一次,已经十几次了。
从最初的“供奉”,到后来的“杀猫”,再到“连死三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把这段文字指给林晓雨看。林晓雨看完,脸色也变得苍白。
“所以……那只猫真的是……三百多年了?”
沈默没有说话。
老陈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你们是查到什么了吗?”
沈默抬起头:“陈老师,您知道这个传说?”
老陈点点头:“在这地方待了几十年,哪能不知道。不过以前都当故事听,没想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些年,县里搞文物普查,我们去过你们沈家老宅。当时就觉得那宅子阴气重,尤其是后院那间柴房,进去就浑身发冷。有个年轻的后生,拿仪器测,说那地方的磁场特别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儿。”
沈默问:“那个年轻后生呢?”
老陈叹了口气:“死了。前年,在县城边上,被车撞的。开车的人说,当时路上突然窜出一只黑猫,他为了躲猫,方向盘打猛了,撞上了路边的行人。”
沈默和林晓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从档案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在县城找了家旅馆住下。林晓雨洗完澡出来,看到沈默坐在窗边发呆。
“还在想那些事?”
沈默点点头:“我在想,那只猫到底想要什么。它每次出现,每次被杀,每次又说二十年后再来。它是在报仇吗?还是在等什么?”
林晓雨在他身边坐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它不是在报仇,而是在提醒什么?”
沈默一愣:“提醒?”
“县志里说,最初沈家是把猫当祖宗供奉的。后来有人杀了它,才开始有祸事。也许……也许那只猫本来是在守护沈家,守护什么东西。杀了它,守护就变成了诅咒。”
沈默沉思着。守护?守护什么?
三百多年前的沈家先祖,得到一只异瞳黑猫,以为是祥瑞。后来那只猫老死,葬在后院。然后每二十年,就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黑猫出现——这听起来,确实像是某种守护。
可是守护什么呢?
沈家有什么东西值得守护三百多年?
沈默忽然想起那个地下室。那些瓦罐和木箱里装的是什么?父亲——或者说,历代的沈家主人,为什么要把那只猫的骸骨留在那里?为什么要在门上刻那么多“死”字?
他站起来:“明天,再去一趟老宅。”
林晓雨没有反对。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打了辆车,再次前往沈家老宅。
白天的老宅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阳光照在斑驳的白墙上,荒草在微风中摇曳,甚至还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但沈默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带着林晓雨穿过院子,来到后院柴房。柴房的门还是歪斜着,半开着。他打开手电筒,带头走下石阶。
林晓雨跟在他后面,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下到门口,沈默停住了。门上的“死”字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和第一次看到时一样。
“这些字……”林晓雨的声音发抖。
沈默推开门,走进去。
地下室里一切如旧。墙角的瓦罐和木箱,墙上的木架,地上的猫骸骨。那个笔记本也回来了,就放在木箱上,好像从来没人动过。
沈默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开。前面几页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但后面多了几页新的内容。
最新的一页,日期是1999年11月15日。
“今日,猫又至。吾年已八十,自知时日无多。思及此生,两次见此猫,两次杀之。第一次,吾尚年幼,随父入地下室,见众人以乱棍击猫,猫倒地时目视吾,异色双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吾终身难忘。”
“第二次,即今日。猫现于后院柴房,蹲于当年之地,望吾。吾持刀入内,猫不动,不逃,不叫,只静静望吾。吾举刀时,猫忽开口:汝杀吾三次矣,尚不足乎?”
“吾刀坠于地。三次?吾只杀两次,何来三次?猫曰:汝不记前世乎?光绪年间,汝杀吾一次;民国三十八年,汝杀吾一次;今日,又将杀吾一次。三世矣,尚不足乎?”
“吾大惊,问:前世之事,吾何由记之?猫曰:汝不记,吾记之。汝之三世,皆死于吾前。光绪年间,汝二十五岁,死于火灾;民国三十八年,汝四十五岁,死于水溺;今日,汝八十岁,当死于何?”
“吾闻此言,魂飞魄散。猫曰:吾本为守护汝家而来,奈何世世被杀。今吾去矣,二十年后,当复来。届时,望汝能记起前尘往事,莫再杀吾。”
“猫言毕,转身欲去。吾忽心中大恸,跪地叩首:仙猫留步,吾已知错。猫回首望吾,异色双眸中似有泪光。良久,曰:二十年后,吾再来时,当与汝相认。言毕,化为青烟而散。”
“吾知时日无多,记此以为后人戒。二十年后,若有黑猫至,勿杀。切记,切记。”
沈默读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记本。
三世。
光绪年间,民国三十八年,1999年——那个老太太,就是笔记本主人的前世?她杀了那只猫三次,而那只猫说,她也死了三次。
二十年后,也就是2019年,那只猫会再来。
来和“她”相认。
可是那个“她”已经死了。1999年的老太太,死了。
那现在,那只猫要找的,是谁?
沈默猛地想起林晓雨说过的话——2009年,她在柴房门口看到一个老太太,一双异色的眼睛。
那个老太太,是1999年死去的那个吗?还是……还是那只猫变的?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字,是用很淡的铅笔写的,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今日,见一女子,貌甚似吾年轻时。其双目清澈,不似被祟之人。吾疑之,猫之所寻,即此女子乎?然吾已无力追查。后人若见此记,切记,二十年后,若有黑猫寻一女子,勿阻,勿惊,听其言,观其行,或可解三百年之咒。”
沈默的手一松,笔记本掉在地上。
林晓雨捡起来,看完最后一页,脸色惨白。
“我?它找的是我?”
沈默说不出话。
三百年的诅咒,二十年的轮回,最后指向的,是林晓雨?
可林晓雨不是沈家的人啊。她嫁过来不过十年,和沈家没有血缘关系。
为什么是她?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回头。
角落里,那只黑猫蹲在那里,异色的眼睛望着他们——确切地说,望着林晓雨。
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是苍老的沙哑的,而是一个年轻的、温柔的女声:
“你来了。”
林晓雨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只猫慢慢走近,走到她脚边,仰头望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它说,“三百年前,你把我从路边抱回家,给我起名叫‘墨儿’。你说,墨儿,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林晓雨的眼中涌出泪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说,墨儿,等我老了,死了,你要来找我,带我走。我说好。你说,墨儿,你要记得我的样子,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认得我。我说好。”
那只猫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光芒。
“后来你死了。我守在你坟前,不吃不喝,也死了。可是我没走。我记得答应过你的事,我要来找你,带你走。”
“我找到你了。可是你不认得我了。你把我当成不祥之物,你杀了我。”
“我又来找你。你还是不认得我。你又杀了我。”
“三世了。”那只猫的声音带着悲伤,“三世了,你每次都不认得我。你每次都说我是妖怪,每次都要杀我。”
林晓雨跪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只猫的头。
猫没有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
“这次你认得我了吗?”它问。
林晓雨流着泪,点点头:“我认得。墨儿。”
那只猫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然后它转身,往地下室的深处走去。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一扇从未有过的门。
猫在门口停下,回头望着她。
“跟我走吗?”
林晓雨站起来,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那只猫。
沈默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晓雨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很平静。
“等我。”她说。
然后她跟着那只猫,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消失不见。
地下室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人,和墙角那具已经碎裂的猫骸骨。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五章 等待
沈默在老宅里住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林晓雨走进那扇门后,再也没有出来。他找遍了整个地下室,敲遍了每一寸墙壁,什么都没有。那扇门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县里的人来问过几次,林晓雨的家人也来找过。沈默只能说,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人相信他,可也找不到证据。
一个月后,林晓雨被宣布失踪。
沈默没有回省城。他辞了工作,搬进了沈家老宅。他把后院收拾干净,把柴房修好,把地下室的门钉死。
每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
他在等。
等二十年。
二十年后,那只猫会不会再出现?林晓雨会不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林晓雨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等我。”
所以他等。
第一年,村子里的人说,那个沈家的后人疯了,一个人住在老宅里,也不出门,也不跟人说话。有人去看过,说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望着天,嘴里念叨着什么。
第三年,老宅的院墙上长满了野草,门楼的砖雕又剥落了几块。沈默的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
第五年,村里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有人路过老宅门口,会看到他在院子里扫地,或者修剪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八年,一个夏天的夜晚,沈默坐在院子里,忽然听到一声猫叫。
他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
循声望去,墙头上蹲着一只黑猫。
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两只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一只是幽暗的黄色,一只是深邃的蓝色。
沈默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那只猫望着他,然后开口:
“二十年后。”
沈默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知道,那不是她。
那是另一个轮回,另一只黑猫。二十年的期限到了,它来找这一代的沈家人。
沈默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望着那只猫。
“她在哪里?”他问。
那只猫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沈默又说:“三百年前的那个女孩,你把她带去哪里了?”
那只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墙头跃下,落在他脚边。
它仰头望着他,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然后它说:“她在等你。”
沈默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哪里?带我去见她。”
那只猫转身,往后院走去。沈默跟在它后面,穿过院子,来到柴房门口。
柴房的门开着——他明明记得钉死了的。
那只猫走进去,蹲在地下室入口处,望着他。
沈默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下去。
石阶还是那么陡,尽头的门还在。门上没有“死”字,只有两个字,刻得很深:
“等”和“待”。
沈默推开门,走进去。
地下室里一切如旧。墙角的瓦罐和木箱,墙上的木架,地上的猫骸骨——但那具骸骨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月光不知从何处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沈默站在那里,不敢出声,不敢动。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林晓雨。
她比八年前更年轻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异色。
她望着沈默,笑着伸出手:
“等很久了吧?”
沈默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但他迈不动步,说不出话。
林晓雨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他。
“对不起,”她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默终于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你怎么……”
“墨儿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林晓雨说,“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等她,等她再次转世,等她再次找到我。”
沈默听不懂,但他不在乎。
她回来了。这就够了。
“那她呢?”他问,“那只猫,墨儿呢?”
林晓雨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角落里,蹲着一只黑猫,异色的眼睛望着他们,嘴角似乎带着笑。
然后它转过身,慢慢走向深处。那里的墙壁上,又出现了一扇门。
猫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望着林晓雨。
“谢谢你记得我。”它说,“二十年后,再见。”
门开了,猫走进去,消失不见。
林晓雨望着那扇门,眼中含着泪,但脸上带着笑。
“它会再来的。”她说,“每二十年一次,直到我老去,死去。它会一直来找我,一直带我走。”
沈默握住她的手:“那我呢?”
林晓雨看着他,温柔地笑了:“你也来。”
“我可以吗?”
“只要你想。”她说,“只要你想,它也会来找你。等我们老了,死了,它会带我们一起走。去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永远在一起。”
沈默望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门,又望着身边的林晓雨。
窗外,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切记,二十年后,若有黑猫至,勿杀。听其言,观其行,或可解三百年之咒。”
三百年了。
那只猫一直在等一个人记得它。
现在,终于有人记得了。
沈默和林晓雨走出地下室,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老宅的屋檐镀上一层金色。院子里的荒草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默望着身边失而复得的妻子,忽然问:“你说,它下一次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林晓雨想了想:“大概还是那样吧,一只黑猫,异色的眼睛。”
“它不会变老吗?”
“不会。”林晓雨说,“它会一直那样,永远那样。等着我们,等着每一个记得它的人。”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们就等它。”
林晓雨也笑了。
“好,我们一起等。”
二十年后,他们还会在这里。
等着那只黑猫,等着那扇门,等着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
等着永远在一起。
尾声
很多年后,县里修新县志的人来到沈家老宅。
老宅已经没人住了。大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屋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他们找村里的老人打听。老人说,那家的后人啊,早就搬走了。搬去哪里不知道。就记得那年,两口子一起走的,走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只黑猫。
“一只黑猫?”修志的人问,“什么样的黑猫?”
老人想了想:“通体纯黑,一根杂毛都没有。两只眼睛,一只是黄的,一只是蓝的。”
修志的人在本子上记下:“沈氏后人,携妻远走,不知所终。随行者,有黑猫一,双目异色。”
他合上本子,抬头望了望天。
天很蓝,云很白。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不知道是哪家的。
他笑了笑,收起本子,走了。
老宅静静地立在原地,等着下一个二十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