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挑担的、卖陶碗的、赶鸭子的,全都停住了。
一时间,整条街安静了不到半个呼吸,然后哄地一声,笑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来。
有老汉笑得把扁担都抖歪了,连忙扶住。
卖腌菜的婆子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半天没直起来。
连那几个看热闹的汉子,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钱先生这是……钱先生没事吧?”
“乾钱!好一个乾钱先生!这不耍无赖吗?名字倒过来也姓乾!”
“哎哟我的老天,这是头一回见着追着求人家收徒的先生!”
钱乾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但腿没停,继续往前追。
街上人流如织,他硬挤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追出了一条街,又追出了第二条街……简直跟头个先生一模一样!
但追的屁股尿流都没追上。
沈院长站在那里,从头看到了尾,也乐了。
“他日若有能耐,必讨回今日这个公道......”
才四岁......好心气儿!
沈真石越看越欣赏,“本是只想收到书院里让这孩子读书观察一番心性,如今却是不用观察了。再不下手收这孩子为徒,恐怕就被别人收走了。”
还有,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书院里,那个整日闷闷不乐坐在窗边的孩子,柳如眉。
前段时间出了那件事,不知道用了多少法子,她脸上的笑没有回来过。
正好收个徒弟回来,和如眉作伴。
也让如眉瞧瞧,什么叫昂扬向上!也好有些朝气。
如眉就在不远处,沈院长迈开步子,打算先将如眉叫过来瞧瞧陆丹青,有没有眼缘。
......
兴安县最后一家私塾门口。
严老头进门,把来意说清楚了,“吴先生,这是我外孙女陆丹青,今年四岁,想在先生这里开蒙,求先生收她......”
吴先生坐在椅子上,听完了,也没急着点头或者摇头。
他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打量了陆丹青一会儿,“你是陆丹青?”
“是。”
“我听说你今日在周家门口和钱家门口,都出了事。”
陆丹青没有辩解,只点了点头,“是。”
吴先生沉吟了片刻,“这师,不是不能拜。”
“但是,”吴先生抬起眼,“我有规矩。”
严家人松了口气,只要能拜师就行,他们感觉这次有戏之前的两家可是直接就将他们骂出去了。所以只要不过分的要求,他们都能答应。
严老头卑躬屈膝道,“先生请说。”
吴先生微笑对陆丹青道,“学生来我这里,不论男女,都得先让我看一看心性。”
“今日你带来的这些束脩,还差几样东西。我需要你家大人出去再添置,待会儿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他说着,转向严老头慢悠悠道,“你们几个大人,去南街杂货铺,给我置办两升上等精米,一整只腊猪腿,一刀细麻线,再称两斤新鲜猪肉,外加一包鲜花糕,一并买回来。”
这些加起来少说一两银。严老头猛地一怔,心中有些肉痛,却连忙应道:“好,好。”
他忙招呼几个儿子起身,往门外走去。
院子里便只剩下吴先生和陆丹青。
秋日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片浅淡的暖意。
吴先生垂眸看向陆丹青,淡淡开口:“跪下吧,我考考你的耐心。”
说罢便不再理会,神色冷淡疏离。
“......”
严老头带着儿子们出了门,站在街上一时没挪步。
严大海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对爹道:“吴先生一开口就要精米、腊猪腿,还要鲜肉、鲜花糕,这哪是寻常束脩?未免也太......”
严二江也说,“束脩六礼里哪有这些名目,倒像是刻意为难!”
严老头叹了口气,“说不准是他这边的规矩,可这般开口索要,也实在少见。”
“但人在屋檐下,只得照办。”
严老头已经迈步往南街去,沉声道:“别多说了,先按他说的买齐。”
三人买齐后,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脚步都格外沉重。
推开吴先生家的院门,三人一脚跨进去,脚步同时顿住了。
院子里多出两个他们万万没想到的人。
赵氏旁边站着陆耀祖,陆耀祖身着一件半新的月白短衫,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了一口,咧嘴笑着。
吴先生坐在正对着的椅子上,脸上的冷淡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换成了一脸的笑。
他正对着赵氏说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谄媚,“陆秀才的学问,那是咱们兴安县有目共睹的!老朽当年也是见过陆秀才的文章的,写得当真是好,好啊。“
赵氏摆了摆手,嘴里说着谦虚的话,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哪里,小儿不成器,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不成器,陆秀才是少见的人才。”
吴先生连连摆手,十分讨好,“若是耀祖这孩子日后有意进学,只管送到老朽这里来,老朽必定悉心教导,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赵氏笑眯眯地应了,顺手又往陆耀祖身上拍了拍。
就在这时,吴先生侧过头,往陆丹青身上扫了一眼。
他的笑没收,但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跪好了,别东瞅西瞅的,眼神乱飞,像什么样子!“
严老头站在门口默默的看着这一切,突然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吴先生。”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声音平稳,看不出情绪,“您要的粳米、腊猪腿、麻线,都买来了,另备了两斤鲜肉和一包米糕,一并带来,请先生收下。”
吴先生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立刻接话。
赵氏忍不住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嘟囔,“克死爹娘的丧门星,居然也敢来拜师!可别把我家耀祖的状元气给克没了!”
吴先生把目光在赵氏和严二江之间转了一圈,面色沉了一沉,清了清嗓子,“这孩子性格的确孤克桀骜,磋磨磋磨是好的。你们瞧,她实在不听话,居然自己站起来了!”
“若只是光这些束脩,老朽实在怕被她克死,万万不敢收下这个徒儿......”
严老头明白过来了。赵氏坐在这里,他不想得罪陆家,所以特意拿话来挤严家,让严家多添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