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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300章 一抹明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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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头,已经血流成河。

    柴进手里的刀又卷了刃,握柄处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他没有合过眼。

    身边的亲兵换了一拨又一拨。

    最早跟著他的那三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还都带著伤,站在他身侧摇摇欲坠。

    “通判!”刘洪道的声音从西侧传来,沙哑得像破锣,“西门的西贼又上来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柴进猛地转头。

    西门城楼处,黑压压的西夏兵正在翻越箭垛。

    守军的身影在那片青色浪潮中越来越稀疏,像是被潮水吞没的礁石。

    “调人!”他吼道。

    “没人了!”刘洪道踉蹌著衝过来,浑身浴血,左肩上还插著半截断箭,箭杆隨著他的跑动一颤一颤,“能上的壮丁都上来了,现在只有老人、女人、半大孩子……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是西贼太多了。

    可是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可是……

    柴进沉默了。

    他望向城下。

    城外,那面巨大的“夏”字帅旗依旧立在土丘上,旗下那个金甲身影依旧勒马而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三天三夜,察哥一步都没有退过。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人一波一波填进去,看著城头的梁军越来越少,看著长安城的防御一点一点崩溃。

    “他在等。”柴进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囈。

    “什么”刘洪道没听清。

    “他在等我们撑不住的那一刻。”柴进的声音忽然变得平稳,平稳得像刀裁,“他算得很准。”

    刘洪道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想说我们还能撑,想说城中还有百姓,想说长安城高池深,西夏人攻不进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都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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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头忽然一阵骚动。

    柴进猛地抬头。

    北门方向,又一批西夏兵翻上了城墙。

    那面在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下,掌旗的士卒已经被砍倒,一个新的士卒衝上去接住旗杆,隨即又被刺穿胸膛。

    旗杆倾斜。

    那面大旗,眼看就要倒下。

    “护旗——!”柴进吼得声嘶力竭。

    他自己冲了出去。

    脚下踩著的是尸体还是砖石,他已经分不清了。

    眼前晃动的是敌人的刀光还是自己的血,他也分不清了。

    他只是拼命地向前冲,向著那面即將倾倒的旗帜冲。

    忽然,一只粗壮的手臂拉住了他。

    “通判!”王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不能再冲了!”

    柴进猛地甩开他的手:“滚开!”

    王德紧紧的拉著柴进,这个號称“王夜叉”的猛將,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发抖:“通判!兄弟们都在看著你!你倒了,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柴进愣住了。

    他回头望去。

    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那些握著锄头的老人、那些满脸泪痕的妇人、那些捡起石块的半大孩子——都在看著他。

    他们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有绝望。

    但还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柴进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人看著他,就像看著最后一丝希望。

    柴进深吸一口气。

    他挣开王德的手,看了眼城下黑压压的敌潮,喊道:“长安不能丟,不能丟,长安丟了,我柴进就只有死在这里!兄弟们,跟我一起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隨即,柴进第一个冲了出去。

    王德也只好领著仅存的人马紧隨在柴进的身后。

    城下,察哥望著城头的梁军作困兽之斗,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有意思……”他轻声说,“都是汉人,为什么梁军比宋军顽强”

    他抬起手。

    “传令——再加五千——”

    话没说完。

    忽然,有人惊呼。

    “晋王!快看东面!”

    察哥猛地转头。

    东面,灞上方向。

    一道浓烟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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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狼烟。

    狼烟在冬日的天空中翻涌,一道接一道,仿佛无穷无尽。

    狼烟下,一面巨大的旗帜正在缓缓升起。

    明黄色。

    那种顏色,在灰扑扑的冬日原野上,刺目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察哥的瞳孔骤然收缩。

    明黄。

    那是……

    “大梁皇帝的龙纛!”李良辅的声音变了调,“怎么可能!史进不是在洛阳吗他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不需要说。

    那面旗帜就在那里。

    明黄,龙纹,在灞上最高处猎猎翻卷。

    旗下,隱约可见无数骑兵列阵,枪戟如林,旗帜如云。

    虽然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但那个位置,那个高度,那面旗帜——

    察哥的手指缓缓收紧,勒得韁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城头上,有人也看见了。

    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士卒,正靠著箭垛喘气。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向东面,然后——

    他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满是血污的脸颊滚落。

    “通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带著一股难以名状的颤抖,“通判……通判!”

    柴进猛地回头。

    那士卒指著东面,手指抖得几乎指不稳。

    “东面……灞上……狼烟……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是绝望,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於可以释放的东西。

    柴进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灞上。

    狼烟冲天。

    狼烟下,一面明黄色的大旗正在风中猎猎翻卷。

    那个顏色——

    那个顏色,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用。

    “陛……”柴进的嘴唇翕动著,眼眶骤然泛红,“陛下——”

    他没有喊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面旗帜,望著那片狼烟,望著那个方向。

    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

    刘洪道站在他身侧,浑身都在发抖。

    这个年过五旬、从军三十年的老將,此刻像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德双膝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城砖上,整个人伏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来了……陛下亲自来了……”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那面旗帜。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以及额头触碰城砖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像绵延不绝的雷。

    城下,察哥依旧勒马而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死死盯著灞上那面明黄大旗,盯著那片猎猎翻卷的龙纹,盯了很久很久。

    察哥的亲將妹勒都逋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梁军援军已到,我军连日攻城,士卒疲惫,是否——”

    察哥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又看了一眼那面旗帜。

    然后他调转马头。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加紧攻城!”

    妹勒都逋愣住了。

    “晋王,梁山贼寇的援军到了,怎么还能……”

    “本王知道。”察哥的声音依旧很平,“只有加紧攻城,才能试出梁山贼寇到底来了多少援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明黄大旗上。

    “史进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但是,他有他的韜略,本王也有本王的战法。不斗不知谁勇,不战不明谁强!传令各军加紧攻城,铁鷂子、擒生军、撞令郎、负担军等各军做好准备,与梁山贼寇的援军决一死战!”

    说罢,察哥纵马缓缓向前,目光死死的盯著东方那柄若隱若现的明黄大旗。

    身后,號角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绵长,在冬日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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