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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315章 毒杀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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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俊义回到帅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冬日的黄昏短得像兔子尾巴,前一刻还能看见御耕田里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后一刻就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暮色。

    他的脚步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从紫微殿回来后,他整个人就一直是这种状態——说不上是累,也说不上是怕,就是……空。

    空得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那些话还在耳边转。

    “百姓的体面,谁来给”

    “读书人若是为了做人上人而读书,那这样的读书人,我大梁不要。”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也从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皇帝嘴里说出来。

    更没想过——说出这话的人,是他从梁山一路走来的兄弟。

    帅府的门匾在暮色中泛著暗沉沉的光。

    那两个大字——“卢府”——是史进亲笔所题,笔力遒劲,据说用了七分力。

    卢俊义站在门前,抬头望著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门口的亲兵忍不住轻声唤道:“大帅”

    卢俊义回过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跨进门槛。

    “大官人。”老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披风,脸上带著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卢俊义看了他一眼。

    “有话直说。”

    老管家压低声音:“大官人,来了一人,说是您的故交,求见大官人。”

    卢俊义的眉头微微一皱。

    “故交叫什么名字”

    老管家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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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肯说。只说……大官人一见便知。”

    卢俊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种时候,这种“一见便知”的故交——

    他沉默片刻,问道:“人在哪里”

    “在门房候著。”

    卢俊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门房的方向。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门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里面。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

    等了很久。

    “大官人,”老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请他到正厅”

    卢俊义摇了摇头。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我去看看。”

    他一个人走向门房。

    脚步很轻。

    走到窗前,他没有进去,只是侧身站在窗边,借著那点昏黄的灯光,向里望去。

    那人坐在一张条凳上,背对著窗户。

    但从那个侧影,从那个坐姿——

    卢俊义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立。

    张叔夜的长子。

    当年史进领著梁山人马重返梁山,他和宋江被朝廷捉拿,本来他和宋江一样,都被判了斩首。

    后来,张叔夜於半夜里秘密去监牢中见他。

    就是这个张立陪著张叔夜去的。

    卢俊义清晰的记得,张叔夜对他说,可以救他一命。

    但是他必须答应朝廷一个要求,就是要他潜伏在梁山贼寇中,寻机刺杀史进,促成梁山的第二次招安,將功折罪。

    卢俊义为了活命,也就答应了。

    后来他被判发配沙门岛,就是给梁山里救他的机会。

    后来梁山的人果然来了。

    后来他果然回了梁山。

    后来——

    后来赵宋亡了。

    张叔夜也死了。

    那个约定,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埋进了土里,烂在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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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张立来了。

    而前不久陈东、欧阳澈失踪了。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

    卢俊义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只是望著窗里那个身影,望著那张被昏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那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静静地坐著,等著。

    等了很久。

    终於。

    卢俊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你去见他。告诉他——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適,不便见客。”

    老管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看著卢俊义那双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卢俊义叫住他。

    老管家回头。

    卢俊义站在那里,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良久。

    “给他……”卢俊义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给他备一桌酒菜。就说……就说让他吃了早早休息,我明日见他。”

    老管家怔了一下,正要去办。

    卢俊义一把拉住老管家,眼中闪著凛凛杀气:“酒菜里加点东西,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老管家立刻明白卢俊义的意思,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是见怪不怪了,只是拱手轻轻的道:“老爷放心!”

    老管家的脚步声远去。

    卢俊义依旧站在窗前。

    他看著老管家走进门房,看见张立站起身来,看见老管家躬身说著什么,看见张立的脸上露出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別的什么的神情。

    然后,老管家出去。

    当老管家再来的时候,有五六个小廝端著酒菜入房上桌。

    张立或许是真饿了。

    拿起筷子就吃喝。

    刚刚而来三杯酒,张立倏地一跃而起,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老管家,扯著喉咙叫道:“你为什么要害我!我……我要见卢……”

    话没说完,张立一头栽倒在地。

    卢俊义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候,老管家回来,冷冷的道:“大官人,那人死了,尸体怎么处置”

    卢俊义睁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埋了。”

    老管家愣住了:“敢问大官人,埋去哪里”

    “后花园。找个没人的地方。”

    “老奴这就去办……”

    老管家退下。

    卢俊义依旧站在那里。

    站在窗前。

    望著那盏灯。

    很久很久。

    久到老管家带著两个心腹家丁,用麻袋將那人抬出来,悄悄抬进后花园。

    久到后花园里传来沉闷的挖土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久到那声音终於停了。

    久到一切都归於寂静。

    他依旧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夜风从北面吹来,捲起他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那风很冷,冷得刺骨。

    可卢俊义不觉得冷。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盏灯,望著那片刚刚埋过人的后花园,望著黑沉沉的夜。

    很久。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囈:

    “张叔夜……对不住了……如今我是大梁的兵马大元帅,你忠於的赵宋已经灭亡了,我不能让你的儿子坏了我的好事!”

    没有人听见。

    只有夜风呼啸,捲起枯叶,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打著旋。

    那声音呜咽著,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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