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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323章 梁军的凡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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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晚饭之后。

    营寨里,炊烟刚刚散尽,伙头军正在刷锅洗碗,叮叮噹噹的声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脆。

    明军士卒们吃饱了饭,三三两两蹲在帐篷前,有的剔牙,有的閒聊,有的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

    忽然,寨门外亮起一片火光。

    有人探头望去——梁军那边,不知何时点起了十几堆篝火。

    火光跳跃著,將那片营寨照得通明。

    “呜——呜——呜——”

    號角声响起,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在冬夜的寒风中悠悠传开。

    明军士卒们站起身,凑到寨柵边,朝那边望去。

    篝火旁,一支梁军兵士,没有拿武器,没有穿鎧甲,围坐一圈,中间生著一顿篝火。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顺著夜风飘过来,依稀能听见几个字:

    “……现在开始忆苦思甜……讲一讲过去的日子……”

    忆苦思甜

    什么意思

    明军士卒们面面相覷,不明白梁军在搞什么名堂。

    圆圈中隱隱约约传来的话语,像磁石一样吸引著他们。

    越来越多的人凑到寨柵边。

    首先是一名三十出头的老兵站了起来首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入耳。

    那老兵满脸风霜,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一直斜劈到下頜,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

    “兄弟们,今天咱们忆苦思甜。我先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齿:

    “俺是沂水人。当年投奔梁山之前,爹娘给人家扛活,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俺十三岁那年,闹蝗灾,田里颗粒无收。东家不管,照样要租子。爹交不出,被县里抓去打了板子,回来没几天就咽了气。”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有任何悲戚,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俺娘带著俺和两个妹妹逃荒。一路走,一路要饭。妹妹饿得受不了,看见人家扔的菜根就往嘴里塞。俺娘哭著打她,说那东西不能吃,吃了要死。可俺妹说,娘,我饿,我饿。”

    他顿了顿。

    “后来俺妹死了。饿死的。”

    人群中一片寂静。

    那些年轻的梁军士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著。

    可寨柵边,有明军士卒低下了头。

    “俺娘把俺妹埋了,继续走。走到一个村子,实在走不动了,就把俺二妹卖了。卖了二斗穀子。”

    那老兵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俺娘拿著那二斗穀子,带著俺回到老家。俺娘说,儿啊,你要爭气,要活下去。说完,她就一头扎进井里了。”

    队列中,有人轻轻抽泣了一声。

    那老兵没有理会,继续说:

    “后来俺上了梁山,跟著当今陛下打天下。分了田,有了自己的地。俺娶了媳妇,生了娃。去年秋收,俺家收了三千多斤穀子。交了税,还剩二千一二百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俺娘要是能活到今天,俺就给她熬稠粥,熬得稠稠的,能立住筷子那种。俺妹要是能活到今天,俺就给她买糖吃,买一大包,让她吃个够。”

    他抬起头,望著那些年轻的梁军士卒,望著那些泛红的眼眶,咧嘴一笑:

    “所以俺说,这天下,值得俺用命去保。这朝廷,值得俺用命去守。”

    他退后一步,站回队列。

    队列中,长久的沉默。

    然后,又一个老兵走了出来。

    他比前一个年轻些,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是个白面后生。

    “俺是鄆城人。”他说,声音洪亮得像铜钟,“俺家给大户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几斗粮。俺爹说,种地吃不饱,不如去当兵。当兵能吃饱。”

    他顿了顿。

    “俺就去了。当的是宋军的兵。”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宋军的兵,吃的什么稀粥,能照见人影。发餉发餉那是当官的事,跟俺们当兵的没关係。病了病了就等死。死了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没人管。”

    “后来宋军败了,俺被俘了,就跟著陛下干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高昂:

    “现在俺家分了十亩地。俺爹、俺娘、俺兄弟和俺媳妇种著,每年交了税也有两千多斤。俺的餉银,一文不少,每月初五准时发。俺的伤,有医帐的郎中给治。俺的娃,能进学堂读书,不花钱!”

    他拍了拍自己受伤的肩膀,咧嘴笑道:

    “这肩膀,是在徐州城下挨的。养了一个多月,好了。可要是还在宋军,这伤就能要了俺的命——没人管,伤口烂了,人就没了。”

    他退后一步,回到人群中。

    队列中,掌声如雷。

    那掌声在夜色中迴荡,久久不散。

    寨柵边,明军士卒们望著这一幕,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只是望著。

    望著那些脸上带著笑、眼里却泛著泪光的梁军士卒,望著那些挥舞著手臂、高声叫好的身影,望著火光映照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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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有人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们看见那两个老兵,看见他们脸上的神情——那种笑,不像假的。

    他们听见那些话——有地,有粮,有餉,有医,娃能读书——这些话,也不像假的。

    可如果是真的——

    那他们呢

    他们有什么

    他们在明军当兵这么多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连一顿稠粥都没有。

    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篝火那边,走出一个小伙子,约莫十五六岁,脸上乾乾净净的,看不出什么伤。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朝气:

    “俺是江州人。俺爹在明国当兵。”

    明军!

    寨柵边,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年轻人继续说,声音依旧很平:

    “俺爹当兵三年,从没吃饱过一顿饱饭。那年俺娘病了,没钱治,俺爹去求他的上官,

    想借点钱。上官说,一个穷婆子,死了就死了,治什么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俺娘死了。俺爹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俺娘。”

    “后来俺爹跟著明军北伐,在浦口城下,挨了一箭。箭射在腿上,伤口烂了,没人管。他爬了三天,爬回营寨,还是没人管。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俺爹死了。死在帐篷里,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队列中,一片死寂。

    寨柵边,有人咬紧了牙关。

    “俺爹死的时候,俺十四岁。俺一个人活了下来,俺討饭去鄂州,投了吴帅。”

    “现在俺也分了地,去年朝廷给俺分了个媳妇……“说到这里,那年轻人一下子红了脸,羞涩的道:”俺消假回军的时候,俺媳妇告诉俺,她有了,她要俺好好的给朝廷效力。”

    柵栏旁的一个明兵忍不住问道:“你媳妇有了小崽子,你有没有爹娘老子,家里的田谁种”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明兵,道:“朝廷有规制,俺家这样的,俺家的地由隔壁左右两家种,种了都归俺家,而且三年不收税……”

    这话一出,柵栏后的明军一片譁然。

    方杰和一眾明军將领都在一旁听著。

    每个人的脸色都脸色铁青,强压怒火,望著寨柵边那些挤得密密麻麻的身影,望著那些望向梁军篝火的、复杂的目光。

    他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

    “方將军。”石宝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要不要……把咱们的人叫回来”

    方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些身影,望著那些目光,望著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觉得陌生的脸。

    良久。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叫回来怎么叫什么理由叫稍有不慎,咱们的五万人马说不准一下子就都投了梁山贼寇!”

    石宝沉默了。

    他知道方杰说得对。

    现在去叫,只会激化矛盾。

    梁军没有强迫任何人去听。

    他们在自己的营寨里,点自己的篝火,讲自己的故事。

    明军士卒是自己凑到寨柵边去看的。

    想听的,听了。

    不想听的,可以回帐篷睡觉。

    可谁能忍住不听呢

    那些话,那些故事,那些他们从未听过、从未想过的东西,像一根根针,扎进他们心里。

    拔不出来。

    厉天润咬著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能让他们听,继续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心塌地的给梁山贼寇卖命的!”

    原来,明教在起义之初也是分田分地的。

    可是当方腊进了江寧之后,就以为江山稳了,於是在文官的攛掇下,开始搞宋太祖赵匡胤的那一套,土地自由买卖。

    其实就是歷史教科书上常说的那句经常听到的名词:

    不抑兼併。

    仅仅一年,当初分下去的地全部都集中到了大明权贵的手中。

    所以,现在的明国和当初的宋国没有太大的区別,不过是换了一批人在上面继续搜刮百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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